一、引言 在学术界,就中国的工业化而言,近代的一百年是停滞的一百年、改革开放以来的高速增长创造了中国奇迹,这种流行叙事我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安格斯·麦迪森(Angus Maddison)对长期经济发展的研究表明,在历史的视野下,中国在1978年以来的经济改革期间所取得的非凡进步是一个百年之后的复兴。①同样是中国的工业化,在不同的叙事中,呈现不同的样貌,自然也将指向不同的未来。这警示我们,对已经习以为常的叙事,需要加以重新审视。 当然重新审视,并不意味着完全否定。科学的本质,是推翻旧的错误的认知,提出新假说和新证据;科学的进步,有绝对的判断方法。然而,尽管经济分析和其他科学一样,都是建立在昨日偏见、错误之上的,但经济思想并不必然向前进步,经济学也无法言明谁更优越,而是追寻一种更可能解释现实的学理。②因为历史给予我们的最伟大的教益就在于,它告诉我们人类变迁是复杂的,任何选择和特定行为的结果,都是难以预测的。简单说,这样的教益只能从具体的历史研究中获得,③必须以历史的厚度来理解现实,并在新的历史情境下,提出新观点、新经验和新的分析工具。④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当下的世界与中国都面临着同样的危与机。未来将何去何从,困惑之余,回看历史,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虽然历史不会重复,但却押着同样的韵脚。 历史学家的社会功用,就是提供一个更宽广的视野,来帮助后人在观察和理解当下所面临的诸多现实问题时避免各种“偏狭主义”。历史学家的“偏狭主义”,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空间上的“偏狭主义”,在“我们”和“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与之对应,另一种是时间上的“偏狭主义”,在“我们的时代”和整个未加区分的过去之间做出简单区分。⑤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偏狭主义”,在中国工业化进程研究中的一个典型表现就是伴随“西学东渐”,在“拿来主义”影响下滋生并蔓延的各种“认知错配”。 然而,空间上的“我们”“他们”与时间上的“我们的时代”“未加区分的过去”,在每个人的认知中都是有意或者无意地、普遍地存在着的。就像客观世界中的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但是,也只有矛盾的源源不断,才有世界的生生不息,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怎样去解决矛盾。矛盾无法被清除,只能被缓和或者被取代。旧矛盾的消失伴随的就是新矛盾的生成,在这种新旧矛盾的运动转化中,人类社会不停向前。 人类社会的发展,是在故事中展开的。对历史学家来讲,故事的一个同义词,就是叙事。虽然叙事在很多情况下与“故事”同义,但叙事一词的含义不止于故事或者介绍。《牛津英语词典》赋予了叙事一个特定的现代意义,即叙事是解释性或者说明性地描述一个社会、一个时期的故事或者表现。⑥这种解释性或者说明性描述包含了时代特质,不断沉淀更迭出新的价值主张,影响并重新塑造着人们的共同信念。也就是说,叙事是包含时代特征的。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征,每个时代也都会形成体现时代特征的时代叙事,而在这种包含时代特征的时代叙事转换中,新时代逐渐取代旧时代。也就是说,人类社会就是在这样的新旧叙事更迭的矛盾运动中向前的。 因此,识别并剥离既有时代叙事的局限,尤其是其中所隐含的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偏狭主义”,捕捉并融入新的时代特征,形成体现新的时代特征的新的时代叙事,是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我们重塑共同信念所迫切需要的。重新理解工业化,不是试图去否定,而是试图去发现,试图在历史呈现中重新发现。基于此,本文主要从以下三个步骤展开。首先,通过主要国家GDP数据,刻画世界工业化图景。其次,解释这种刻画的叙事方式,即通过梳理工业革命叙事演变,反思20世纪中叶以来隐含于其中的叙事转变及其叙事内涵的价值追求。最后,使用主要国家GDP数据,借鉴系统演化理论,重新刻画世界工业化图景,探索向多重、多元、多样的世界历史叙事以及合作共赢的价值理念回归的新叙事方式。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本文无意也无力对既有相关研究本身进行评价,本文强调的是这样一种认识和理解问题的方式,即通过事实的呈现与对照,发现隐含其中的叙事方式与价值取向的差别,进而在新旧叙事的矛盾运动转化中把握未来趋势,在具体情境中聚焦当下问题。因为在很多时候,历史学家的空间上的“偏狭主义”和时间上的“偏狭主义”,不论是主观刻意还是客观无意,都是很难被识别的。本文的意义,仅在于尝试启发我们,要意识到并有意识地去识别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偏狭主义”,进而为更好地走向未来提供有益的借鉴。 二、“你追我赶”的世界工业化图景 与18世纪下半叶英国开启、19世纪迅速拓展到欧、美和亚洲的工业化进程相比,对工业化进程的记录与核算相对滞后。早期对经济问题的思考从属于对国家治理艺术的哲学、法学和行政思考,起源于17世纪的国民经济核算当时主要服务于军事需要,通过数字论证与政府活动相关事务的艺术,最早被称为政治算术。⑦直到20世纪30年代,国民收入账户体系的诞生,才使得在世界范围、长时段的空间变化和时间差异中,对世界工业化进程进行比较成为可能。⑧鉴于目前数据的可获得性、透明性与可重复性,我们选择使用麦迪森的数据,来呈现18世纪—20世纪的世界工业化进程以及世界工业化进程中的中国。 为了直观起见,本文作者绘制世界主要国家GDP总额变化的折线图,见图1。从世界主要国家GDP总额变化中可以看到,在18世纪—20世纪,世界工业化进程展现了一幅“你追我赶”的图景。各主要国家GDP年均增长率变化趋势,更是将这种“你追我赶”展现得淋漓尽致,详见图2。从不同国家在相同发展阶段的人均收入翻一番的时间来看,英国用了58年、美国用了47年、日本用了34年、韩国用了11年、中国则用了仅仅9年,这种“你追我赶”的趋势日益白热化。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