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审计是一项高度依赖专业性与团队合作的工作。审计质量不仅取决于审计师个人的专业能力，还离不开团队成员之间的合作与知识传递，尤其是在处理复杂审计任务时。在团队合作过程中，资深审计师通过日常的沟通与协作，将其丰富的经验和审计知识传授给其他成员(He等，2018)。同时，审计师还会通过观察和模仿团队中其他成员的良好实践，逐步优化自身的工作行为(Balkundi和Harrison，2006；Hu等，2022；Pittman等，2022；Wang等，2022)。因此，团队的知识传递会对审计质量产生重要影响。然而审计工作的私密性和合规要求使得团队内的知识传递数据难以公开获取，增加了考察其作用机制、评估其效果的难度，影响了审计团队知识传递相关研究的开展。 共签制度为研究审计师团队内部的知识传递提供了契机。根据审计准则要求，上市公司审计报告需由至少两名具备执业资格的注册会计师签署，由此形成了审计师共签合作网络(史文等，2019)。在这一网络中，团队合作不仅是完成审计任务的必要途径，也是审计知识流动的重要平台。相关研究表明，网络成员的决策往往更倾向于通过口头交流进行，而非严格遵循理性选择模型，这些决策受到正式与非正式、直接与间接网络关系的综合影响(Ellison和Fudenberg，1995)。现有文献多从网络位置、纽带关系和网络特征等维度，探讨网络对审计师行为及审计结果的影响(Gardner等，2012；Horton等，2014；廖义刚和黄伟晨，2019；李瑛玫等，2021；Hu等，2022；廖义刚等，2022；刘成等，2024)。其中，纽带关系的研究对于揭示网络中知识传递的具体路径具有直接意义。然而，在探讨网络纽带的影响时，现有研究主要聚焦于违规审计行为的负面传染效应，对正向知识传递的研究则相对匮乏。行业专家凭借其特定行业专长，展现出更强的专业胜任能力与更高的审计质量，并形成独特的执业特征。探究这类专家在审计师合作网络中的作用，对于揭示正向知识传递机制具有重要意义。这一特征在关键审计事项(KAM)披露过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已有研究显示，行业专家会突破行业通用模板的限制，凭借深度行业认知作更高质量的差异化披露，如，披露更详尽的风险描述(Deneuve等，2024)，报告更多数量的KAM，提供更多的结论性评价(陈丽红等，2021)，从而为利益相关者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企业特定信息(赵子夜等，2019)。值得注意的是，过度标准化KAM披露可能反映审计师的职业怀疑受到思维惰性和思维惯性影响，导致披露出的KAM偏离被审计公司当期的风险点，进而增加审计风险(田高良等，2021)，故行业专家倾向于披露更低行业文本相似度的KAM(宋建波和冯晓晴，2022)。那么，在共签网络中，行业专家的审计知识及KAM披露风格是否能外溢到网络的其他成员?如果可以，又是如何溢出?最终会产生何种经济后果? 基于上述问题，本文借鉴Gaver和Utke(2019)，Bae等(2019)和陈丽红等(2021)的研究方法，将过去四年在同行业所有客户中的审计收费总额位于该行业前四分之一的审计师认定为行业专家，并通过过去三年的共签关系网络来衡量审计师与行业专家之间的关系距离，考察该关系距离对KAM行业文本相似度的影响。研究发现，与行业专家距离越近的审计师，其披露的KAM行业文本相似度越低，信息含量相对更高①。进一步研究表明，在公司业务复杂度高、事务所内部竞争激烈、审计师执业经验较少及审计团队规模较小的情况下，审计师与行业专家的关系距离对KAM行业文本相似度的影响更加显著。此外，审计师距离行业专家越近，KAM行业文本相似度降低的同时，财务重述发生的概率也随之降低。 本文的研究贡献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本文从审计师共签网络的视角出发，验证了审计师团队中的知识扩散效应，并通过网络中其他审计师与行业专家的合作距离区分强弱联系，揭示行业专家的网络知识流动促进机制，进而探索审计师合作网络的知识传递路径。因此本文的研究结论加深了对行业内学习效应与知识共享模式的理解，是社会网络知识传递文献在审计领域的重要拓展。其次，本文基于KAM披露的行业文本相似度分析行业专家知识的溢出效应，并分析了溢出效应在审计业务复杂性、事务所竞争度、个人审计师执业经验和网络规模等不同情况下的差异，从而拓展了关于KAM文本特征及其影响因素的相关研究。最后，本研究为投资者、审计人员与监管机构更深入理解新审计准则的实施效果提供了实证支持，有助于提升审计质量、推动审计报告改革，并为审计师合作网络的构建与发展提供了实践启示。 下文结构安排如下：第二部分为文献综述，第三部分为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说，第四部分为研究设计，第五部分为实证结果，第六部分是机制检验，第七部分为进一步分析，第八部分则是研究结论。 二、文献综述 (一)行业专家与KAM披露 现有研究表明，行业专家审计师具备更强的专业胜任能力，能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境下更准确地识别财务与非财务错误、评估风险并制定有效应对方案(Solomon等，1999；Low，2004；Hammersley，2006；Chin和Chi，2009)。相较于非行业专家，他们在抑制盈余管理、提升会计与盈余信息质量方面表现更优(Balsam等，2003；范经华等，2013；陆旭冉等，2022)。此外，管理层与行业专家的频繁沟通，有助于其获取丰富的专业知识和资深的行业见解，降低信息收集与整合成本，缓解管理层信息不确定(Kim等，2015；Bae等，2017；赵艺和倪古强，2020；李姝等，2021)。行业专家还具有更高的声誉。审计师声誉作为事务所和审计师的一项专用性资产，该资产在积累和维护时需要花费高昂的时间成本。良好的声誉可以给事务所及审计师带来审计收费溢价和较高的市场份额(冯银波和叶陈刚，2018)，因此行业专家更不愿意因为审计质量低下而损害声誉，也不愿意承担因审计失败丧失行业客户准租金的风险(Chi和Chin，2011)，其更倾向于高质量审计(Hammersley，2006；Kwon等，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