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提出 海德格尔的研究者们向来关注他对“先验想象力”(transzendentale Einbildungskraft)在康德批判哲学中的地位的讨论。若将讨论的时间跨度限定为海德格尔在1925至1929年的所谓“康德转向”时期(参见Dahlstrom,p.330),那么他的主要任务可以理解为:通过阐释康德的存在论,以论证先验想象力相对于感性和知性的优先性为契机,来展开和深化他自己的基础存在论(Fundamentalontologie)中有关“超越”和“视域”的维度。既有的研究主要关注了如下问题: 1.想象力如何是感性和知性的“共同根”?(参见Elliott,pp.84-98;朱耀平,第84—96页) 2.先验想象力与时间性和先验图型法是何种关系?(参见Weatherston,pp.89-101,155-177;陈春文、谢亚洲,第87—89页;王咏诗、张荣,第48—54页;张清涛,第142—160页) 3.对先验想象力的讨论,在海德格尔的“有限性的形而上学”中扮演了何种角色?(参见Lythgoe,pp.131-146;王庆节,第58—65页)基于这些成果,本文提出并尝试回应如下问题: 4.为什么海德格尔要关注“先验想象力”,这个概念帮助他在其现象学存在论中实现了什么,后来又暴露出怎样的局限? 问题1、2关注的是海德格尔想象力学说的内容。在相应的探究中,海德格尔提出其观点的举动被当作既定的事实,讨论的重点放在“观点是否站得住脚”“是否忠实于康德的原意”等。而问题3、4关注的是,究竟是何种疑难迫使海德格尔以基于康德诠释的有关先验想象力的原创学说进行回应。在这里,学说本身被当作可见的“踪迹”或“症状”(symptom),研究它是为了揭示其背后那些使之产生但自身不可见的思想疑难。相比之下,问题3较为明确地将这些思想疑难界定为“人的有限性”,而问题4则对此持更为开放的态度,希望探明更广范围的问题背景——尽管有限性的形而上学在其中仍是关键的一环。 既往的研究未能充分打开问题4的原因之一是它们所依托的海德格尔文本的局限性。具体而言,海德格尔在1925至1926年冬季学期的讲座课《逻辑:真理之问》(全集第21卷)里解读康德的先验图型法时,已经对“先验想象力”概念提出了原创性的解释,以其在存在论层面的“打开”能力来说明图像(Bild)与图型(Schema)的差别。而在1927至1928年冬季学期的讲座课《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现象学阐释》(全集第25卷)中,他更是以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呈现了先验想象力在“杂多的综合统一”(先验演绎的核心)中的作用。在其基础上成书的《康德与形而上学疑难》(全集第3卷)于1929年出版,但其中的相关论述反而更为简略,因为彼时海德格尔已转向探究“康德的批判哲学如何为一种‘有限性的形而上学’奠基”这一问题。在现有研究中,第21卷和第25卷或者未受到关注,或者主要被用来佐证作者在考察其他文本时已经取得的认识(参见朱耀平,第89—93页),再或者虽然系统引用,但并未直接服务于对先验想象力之性质的澄清(参见王咏诗、张荣,第50—54页)。与此相对,本文主要依托《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现象学阐释》中的有关论述来探讨先验想象力对于海德格尔哲学思考的意义,同时亦参照《逻辑:真理之问》中的观点来对先验想象力在存在论层面的“打开”作用进行说明。 本文将分三个层次探讨海德格尔先验想象力学说所要回应的思想疑难。首先,海德格尔引入想象力是为了回应感性与知性的二元论疑难。作为两者的“共同根”,想象力主导着原初的综合过程,而感性杂多和概念统一性只是理论反思从这一过程中辨认出的不可分割、协同作用的环节。其次,海德格尔将想象力确立为一种直观,是为了回应有限此在“不转向事物”的可能性所构成的疑难。先验想象力在自身触动中,在存在论层面先行勾勒出事物的外观。此在由此切近事物,在遭遇事物之先取得对其事物性的亲熟。最后,海德格尔强调事物的“对象性”中“对举”和“阻遏”的一面,是为了回应事物永远超出想象力勾勒的先验视域的疑难。在对事物之抵抗的刻画中,时间被揭示为一种创生性的阻力。后两个层次表明,在海德格尔对先验想象力的处理中已经存在一种张力:一方面,先验哲学对此在与事物之切近性的要求使得想象力被提升为第一位的“职能”(Vermögen);另一方面,在这种提升中所蕴含的视觉中心隐喻也意味着,这种说法因其过于强调此在的“打开”能力而将“事物的抵抗”这一题中之义边缘化了。对这一张力的揭示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后来会认为诗与艺术超出了想象力学说的处理范围。 根据海德格尔自己的说法,康德之前的传统哲学主要将“想象力”理解为“在感性和知性之间的一种能力”。如亚里士多德将想象力(φαντασία)视为感知(α

σθησις)与理知(νóησις)之间的一种“可疑的灵魂能力”。而康德将想象力视作一种将过去和将来的东西当下化的能力,即在对象不在场之际直观对象的能力。(参见海德格尔,2021年,第332—333页;Heidegger,1977,pp.278-279)康德区分先验想象力和经验性想象力是为了说明,经验中在对象不在场之际对其的直观是以想象力这一“职能”本身在经验之先的运作为前提的。根据王庆节的观点,康德那里的“先验想象力”概念首先是认识论意义上的,“既独立于感性经验”,“又使得任何科学的经验认知成为可能”,而海德格尔虽然接过了这一概念,关注的却是在存在论上“渊源性”的“奠基力量”或“更为源初的‘可能性’”。(参见王庆节,第58页)换言之,对海德格尔而言,先验想象力学说从一开始就不是服务于说明广义的“纯粹理性”的运作方式,而是服务于澄清一切事物如此存在何以可能。它关乎世界如何被打开,事物又如何在这打开的世界中被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