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唯我的超越论之梦 通过超越论还原,自我获得了超越论态度,认识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是一个始终构造着世界的超越论自我,而自我之前则由于沉溺于自然态度之中从而将自己误认作一个世间自我。因此,世间自我其实是超越论自我的构造成就,由于这种构造的特殊性,我们将之称为超越论自我的自身世间化。在超越论还原之前,自我尚未认取自己的构造本性,因此并不知道自己在进行自身世间化;在超越论还原之后,自我依然在进行自身世间化,只是现在知道了这一点而已。 梦喻有助于我们理解超越论还原。超越论自我作为构造着的自我好比造梦自我,而世间自我就好比梦中自我。超越论还原仿佛让自我的梦转变成了一个清醒梦。不同的是,由于超越论自我的本性就在于构造,所以无法像只是临时做个梦的造梦自我那样彻底摆脱梦境回到某个真实世界,因此,即便自我“超越论地”醒来,却依然在构造着世界连同其中的世间自我,就像清醒梦的情形。① 进行现象学研究时,自我除了知道自己是超越论自我并继续带着这种清醒意识构造世界连同世间自我之外,还要考察自己的构造行为,即能意(noesis),并将世界和世间自我视为构造行为的成就,即所意(noema)。这种研究要求一种超然的静观姿态,于是自我就成了超越论旁观者。② 因此,超越论旁观者无非是清醒的超越论自我的一种功能,真正实现了“理论”这个词的源初涵义。它不干预超越论自我对世界和世间自我的构造进程,以便尽可能如实地记录和描述,发现超越论自我因为陷入自然态度中看不清的意义关联。③当然,这种理论的成就或许会转化为实践的力量进入清醒的超越论自我构造世界的活动之中,这是现象学可能具有的实践维度。因此,可以将超越论自我分裂成超越论旁观者和超越论构造者这两个功能,二者分别对应于造梦自我和清醒梦中才可能出现的观梦自我,世间自我则是梦中自我。此三位本为一体。 尽管旁观者并不试图干预构造者的活动,因而自然态度中的一切意义——这些意义可以被视为构造的诸规则,因而可以用作超越论分析的引导线索——在内容上都如其所是地保持不变;但是不可否认,这些意义在总体上由于超越论还原所导致的态度转变发生了一个根本的变化:它们从与世间自我无关的、自在的或者说素朴客观的意义变成了为我的或者说主观的意义,即所意,此处的“我”和“主观”是超越论自我和超越论主观(主体)。 超越论还原唯一要改变的就是这种素朴客观性,即自然态度的总论题,胡塞尔称之为世界信念。然而超越论旁观者,即进行现象学研究的自我,要面临两个问题:第一,自然态度的素朴客观性的确应该被还原掉,但自我如何在超越论层次上解释其形成的动机?第二,自我如何面对他人?他们是超越论自我在自然态度下认为和自己同属一类的存在者。他人的自在(素朴客观的)意义也必须还原为为我的超越论主观意义吗?换言之,当超越论自我认取自身本性之后,就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绝对地位,以至于以往世间的同类现在已经沦为只是其构造的产物了吗? 后一个问题可以用梦喻表述如下:当自我知道自己在造梦之后,还有必要真诚地对待梦中的他人吗?因此,在超越论还原之后,自我首先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唯我的超越论之梦中。 二、素朴客观性的超越论动机 本文将考察胡塞尔在《笛卡尔式的沉思》(以下简称《沉思》)“第五沉思”中对客观性的构造。但是与胡塞尔的思路不同,我们将尝试提出三层客观性的构造,这三层构造层层递进,前两层仅凭自我就可以构造,只有第三层,即真正完全的客观性才涉及他人与交互主体性。前两层可以说是处于唯我论中的客观性,其之所以还可以被称为“客观性”,是因为我们打算将客观性在超越论上的动机定位于某个非常基础的层次,而他人在《沉思》中的出现要建基于这一层次之上。④因此,我们将首先尝试在不考虑他人的情况下考察素朴客观性的超越论动机。 客观性的核心涵义是自在(an sich),而自在的超越论根源在于共现结构。以对空间事物的观看为例,每次以呈现(presentation)的方式原本被给予(直观充实地被构造)的总是正面,背面只能以共现(appresentation)的方式非原本地被给予(相对空乏地被构造)。自我所拥有的事物经验足以让我相信,背面的非原本被给予性会在未来变为原本的被给予性。自然态度不知道被给予(构造)的维度,因此将共现对呈现的超越以及共现向呈现转变的可能性解释为物体的自在。⑤ 共现结构之所以可能,其更深的根基在于视域意向性。自我的现时能意总是处于一个能意可能性的视域之中,而自我总是信赖这个视域对其进一步行为的引导,我们可以将视域的这种引导机制称为意义规则。即便某个自我所信赖的意义规则失效了,例如某个自我以为是如此这般——具有如此这般的意义规则——的物体异常地显现了,世界作为普全视域却从未辜负自我。自然态度的总论题的超越论动机就是对世界视域的信赖意识,因此自我在自然态度中就具有一个对自在世界的信念,即世界信念。⑥这就是素朴客观性在超越论上的最基本动机:客观性源于视域对其中心点——现时当下——的超越,并且这种超越是被自我所信赖的,即可信赖的超越。此后将要论述的各级客观性都要建基其上。 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将对视域的这种信赖意识回溯到内时间意识之中,因为滞留-原印象-前摄的时间形式是一切视域的原型。以对空间事物的感知为例,视域信赖在内时间意识上的根据是,自我相信它对物体背面的前摄会被将来的原印象所充实。然而,前摄和滞留毕竟超越了原印象,前摄是朝向原印象的充实趋向,而滞留则是从作为充实最大值的原印象的脱实,二者在明见性上始终低于原印象。因此,根据明见性与存在之间的相关性原则,自我目前并未真正看到的背面在存在度上也要低于已经看过的侧面,更低于正在看的正面。⑦然而,由于自然态度承认他人和自我具有一样的存在度(可以称之为“他人信念”),这最终使得世间自我具有了一种素朴但却完全的客观性观念,超越论上存在度的降低于是获得了一种并不影响客观性的世间化解释。我们至多会说,“我现在还不清楚背面是什么样的,我有点不记得侧面是什么样的了”。但背面和侧面当然都被预设为完全存在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