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法国现象学对胡塞尔现象学的各种激进化方案中，亨利的进路占有特殊地位。扎哈维曾对亨利的这一独特性作出如下刻画：当其他的法国现象学家(如列维纳斯)认为胡塞尔对内在性与超越性之关系的解释有所失衡因而漠视了外在性(exteriority)或超越性时，亨利却指责胡塞尔从未能够以一种完全彻底和纯粹的方式揭示主体性的真正内在性(interiority)，甚至总是把外部因素引入对内在性的分析之中。①因而在其他的法国现象学家致力拯救被内在化了的外在性或超越性时，亨利却试图重新拯救被外在化了的内在性。 扎哈维对亨利现象学的这一定位的确揭示了亨利现象学的独特性。但对亨利现象学之于整个现象学运动的意义还可以作进一步的理解。在笔者看来，亨利现象学的意义不仅在于在“内在性与超越性”这一二元框架中把现象学的重心从对外在性何以可能的解释重新拉回到对内在性之为内在性的分析，更在于他对哲学所一直追寻的“本原”给出了不同于胡塞尔也不同于大多数现象学家的理解。在亨利那里，我们首先要把超越性与内在性都理解为对本原的刻画或述谓，如此，亨利之现象学的深层意义才能更清楚地显示出来。在胡塞尔以及胡塞尔之后的许多现象学家那里，“本原”总被理解为某种绽出性的、自身超越的东西，比如胡塞尔的“意向性意识”、海德格尔的“绽出性的存在”、梅洛-庞蒂的“在世界之中存在的身体”，等等。无论对本原的理解在这些现象学家那里有何不同，有一点是共同的，即本原总是某种绽出性的、自身超越性的事物。但正是在这一点上，亨利却认为，真正的本原是绝对内在的、非绽出的、非超越的、非世界的，而这一绝对内在的、非超越的本原，不是别的，正是生命。当然这个意义上的生命已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物学的生命，甚至也不是其他现象学家或生命哲学家所理解的生命(详见后文)。亨利现象学的根本意义，在笔者看来，正在于他以这样一种绝对内在的非超越的生命充当本原。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他的现象学构成了对胡塞尔现象学的激进反动。本文即以本原问题为视角对亨利现象学如何构成胡塞尔现象学的激进化或激进反动做一初步探讨。 一、自身超越的意向性意识与为了超越性立义的质素 1.自身超越的意向性意识：胡塞尔的本原观 世界——我们姑且不论如何理解世界——之本原何在？这是哲学自古以来之基本问题。对此，胡塞尔现象学给出的答案是：意识。然而，当我们面对此答案时，要立即在其现象学的意义上理解它。这首先意味着——就本文主旨而言——我们不能再像传统哲学那样仅仅把它理解为封闭在主体内部的事物，而是要就其意向性这一本质规定来理解它，即把它理解为总已出离自身、超越自身而指向对象，或更严格地说，带有其意向相关项并因此活在其意向相关项那里的事物。就此而言，当我们随胡塞尔一道说意识是世界的本原时，这不是说首先有一个封闭在主体内部的意识，然后它构造出世界。在胡塞尔看来，事情正相反：意识从来都已是自身超越的意向性意识，因此从来都已是与作为其意向相关项的世界关联在一起的意识。因此在胡塞尔现象学这里，意识之所以能成为世界之本原，是因为世界原本就是其意向相关项，并且作为其意向相关项原本就构成意识之一部分——意向的部分。意识与其意向相关项之间的这一关联或相关性，在胡塞尔看来是如此本原，乃至于它自身是“绝对封闭的”“绝对独立的”和“普遍的”，因而是不可拆解、不可还原的。 这样一种在意识与其相关项之间终极的、不可还原的相关性，对于沉陷在自然态度中的人来说是隐而不显的，唯有经过超越论的现象学悬搁这样一种“解放”才能被发现出来。对此胡塞尔写道：“在(悬搁)这种解放中，并且借助这种解放，世界本身与世界意识之间的、自身绝对封闭和绝对独立的普遍的相关性，就被发现出来了……如果从最广义上理解，最后就产生出各种性质的和各种意义的存在者为一方，和作为以这种最广泛的方式构成意义和存在有效性的绝对主观性为另一方之间的绝对的相关性。”②这一发现在哲学史上闻所未闻，更没有引起过惊异，直到胡塞尔。而发现这一相关性，并以之为哲学的主题，正是胡塞尔超越论现象学的贡献，对此他本人有充分自觉，他说：“世界……和世界的主观给予方式的相关性，从来……也没有引起哲学上的惊异……这种相关性也从来没有引起特殊的哲学兴趣，使它成为一种特殊科学态度的主题。”③于是，构成胡塞尔现象学之首要主题的，正是这一作为本原的意向性意识，或者说，这一作为本原的意向性结构本身。 因此对于一些现象学家来说，现象学甚至就是意向性。④也因此，对于后胡塞尔的现象学家尤其法国现象学家来说，意向性就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战略通道”，“一个没有人能够回避的位置”。⑤然而，意识之所以能构成世界之本原，不仅在于其是意向性的——意向性只是保证了意识原本就具有作为其意向相关项的世界。但仅凭意向性并不能解释意识的意向相关项何以具有各自不同的质料内容，从而组成万千殊致、五彩缤纷的世界本身。保证意向相关项各不相同的，主要在于意识内部除意向性这一因素之外的另一重要因素，即质素(Hyle)或材料(Stoff)。正是质素或材料为意向相关项提供了不同的具体内容，从而在质料内容上相互区分。 2.为了超越性立义的质素 我们暂不考虑意识的意向相关项部分，而只考虑意识作为“现象学的存在流”的那一实项部分，胡塞尔对这一实项部分又做了进一步区分：“现象学的存在流具有一个材料层和一个意向行为层。与材料(Stoffliche)特别有关的现象学考察和分析可被称作质素(hyletisch)现象学的考察和分析，正如另一方面那些与意向行为因素有关的考察和分析可被称作意向行为现象学的考察和分析一样。”⑥胡塞尔认为，质素和意向行为都是意识的实项内在因素，前者包括感觉材料、印象、情感体验等，它们提供构造对象所需的材料或质料；后者则是对前者加以统握、赋义、激活从而构造起意向相关项的立义行为，它提供的是构造对象所需的形式或意义。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