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历史的本质:历史的现象与历史的存在 还在多年前探讨哥德尔与胡塞尔的思想关联的过程中,笔者就读到了王浩在与哥德尔交谈时提到过的一个与哥德尔和梅洛-庞蒂相关的关于胡塞尔后期历史哲学的说法,即:“哥德尔似乎不欣赏被人称作胡塞尔‘辞世之作’的《欧洲科学危机与超验现象学》;一般认为这部作品增加了一个历史的‘维度’,而且按梅洛-庞蒂的说法它‘暗暗放弃了本质哲学’。”①梅洛-庞蒂这个说法的确可以在其《知觉现象学》中找到。他在论述胡塞尔的动机现象学的“流动的”概念时附加了一个脚注说明:“‘流动的’(Flieszande),胡塞尔:《经验与判断》,第428页。正是在其最后的时期,胡塞尔充分地意识到了回归现象想要说的是什么,并且心照不宣地取消了本质哲学。他所要做的不过是说明并主题化他长期以来所运用的一些分析方法,就像我们在《观念》之前的他那里已经找到的动机概念表明的那样。”② 我们在这里需要将这些说法与胡塞尔自己在《经验与判断》中的原话作一个对比,它也是一个对数学思考与哲学思考的本质规律的附加的脚注说明:“在这里当然必须强调,作为理想化的方法,数学的本质思考方法在一些重要的方面有别于与流动的(fließend)、非精确可把握的类型学的其他领域相关的本质直观,因而这个类比仅仅具有最一般的有效性。”③ 胡塞尔这个脚注说明所涉及的是在《经验与判断》中的一段话,我们在这里也需要将它完整地摘录下来:“根据其纯粹可能性的规律来判断现实,或者根据‘本质规律’、根据先天规律来判断它们,这是一项普全的、涉及任何一种现实性而且完全必要的任务。通过数学思维和数学自然科学的例子可以轻易地澄清,这完全普遍地适用于任何一个对象领域。在每个对象领域中都包含着一种可能的先天思维,而后是一门先天科学以及与这门科学相同的应用功能——只要我们在所有地方都赋予先天以同样清醒的且唯一重要的意义。正如我们在数学思维的普遍本质特征中已经指明的那样,没有丝毫理由将先天思维的方法论视为一种数学领域的专有特性。”④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参阅胡塞尔或兰德格雷贝在这里提示的《危机》中的两处关于历史的本质或观念的发生方面的论述⑤。但上面几处的引述已经充分表明:梅洛-庞蒂的说明以及王浩对它的理解都与胡塞尔的原义不仅相差甚远,甚至背道而驰。因为胡塞尔在这里明确地确定了本质科学和先天思维在所有对象领域中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以及它们在这些领域中的应用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胡塞尔不是放弃了本质哲学,而是希望将本质研究和本质思维扩展到数学领域以外,扩展至所有现实性的对象领域,当然也包括历史领域。对于胡塞尔来说,先天历史同样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历史有其特殊的本质规律性,它们同样可以通过本质直观而被把握到。这也是对狄尔泰和约克伯爵提出的“理解历史性”要求的进一步展开。“历史性”在这里就意味着历史的本质,或者说历史的先天规律。至于这种规律——它们最终可以追溯到流动的意识规律之上——是否为一种可以数学化、精确化的规律,这是一个需要另外讨论的问题,它与如今在数学的意识研究领域中约翰内斯·克莱纳(Johannes Kleiner)刚刚提出的“这个体验具有怎样的数学结构”问题一脉相承⑥。看起来似乎有理由相信:如果伽利略曾将物理世界数学化,那么现在克莱纳是要把意识世界数学化。 胡塞尔本人既是数学家也是哲学家。他将数学视作本质科学的典范,但他不认为只有数学才是本质科学,而是始终相信数学仅仅是本质科学中的一种。按照他的看法,我们可以说:本质科学至少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形式的、定量的、精确的,或者说,普遍数学—自然科学的,另一类是质料的、定性的、严格的,或者说,普遍现象学—意识科学的。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王浩和梅洛-庞蒂这里来。事实上,他们之所以会有误解,乃是因为他们在本质哲学或历史哲学方面没有脱出他们所保留的、但已经为胡塞尔所放弃的一个成见:本质或先天就是不变的,就是伫立的、固态的、恒久的。相反,在胡塞尔这里,本质也可以是变化的本质,流动的本质,液态的本质,历史的本质。换言之,本质既可以是广义物理的本质,也可以是广义化学的本质。而在海德格尔那里,所有这些都以一种看似虚无主义的名词动词化的方式来表达。“存在存在着(das Sein ist)”,“虚无虚无着(das Nichts nichtet)”,“本质本质着(das Wesen west)”,“世界世界着(die Welt weltet)”,如此等等。但在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之间仍然存在着根本的区别,对此我们已在论述胡塞尔的历史现象学与海德格尔的历史存在论的论题中有过讨论。 二、历史哲学中的历史现象学 这里要阐释的历史现象学,是历史哲学的一种。戈洛·曼曾在其“从柏拉图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基本问题”的文章中写道:“‘历史哲学’这个词并不古老,据我所知,它形成于18世纪的伏尔泰。但这个实事(Sache)则要古老得多。”⑦ 不过,很难严格地确定历史哲学的“实事”最初是在人类思想史上的哪个阶段出现的,因为这不仅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和定义“历史”,也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和定义“哲学”;同时也可以说,这取决于我们究竟是从历史性的角度来考察哲学,即关于哲学的历史思考,还是从哲学性的角度来考察历史,即关于历史的哲学思考。 关于历史的哲学思考无疑可以一直追溯到人类最早的哲学思维活动那里;它既是关于精神世界的,也是关于自然世界的生成、发生、变化、发展本身及其规律性的思考。印度的释迦牟尼(公元前623—前543)、中国的老子(约公元前571—前470)和《易经》的作者、希腊的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44—前483)等,都应当算作第一批历史思想家或历史哲学家,他们或强调缘起,或强调生成,或强调变化,而且同时也强调贯穿在它们之中的法则及其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