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恶的问题历来是哲学史的一个经典问题,奥古斯丁对其进行了孜孜不倦的哲学思考,他在多部著作中对恶的本质和最初的恶的意志的起源或原因进行了深入的探究和讨论。现当代学者们在对奥古斯丁关于恶的问题进行讨论或解释时形成了不同的进路,主要有以下四种。 第一,以罗伯特·F.布朗(Robert F.Brown)为代表的学者将奥古斯丁对最初的恶的原因的解释与自由意志的奥秘联系在一起。他们认为,最初的恶的原因或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是不可解释的,因为说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是消解因(causa deficiens)就表示它不是一种实在的动力因,不是一种真正起作用的原因。亚当·M.魏楼斯(Adam M.Willows)更是基于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解释的奥秘而认为恶的起源是不可解释的,不是因为恶的起源是一个恶的个例,而是因为恶的起源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一个个例。(cf.Brown,pp.315-324;Willows,pp.255-268;Yang,S.263-273) 第二,奥古斯丁将恶的原因归于人的自由意志,如此他才能建立一种神义论,即恶的存在与一位全能和全善的上帝的存在是相容的,恶的存在并不会构成对上帝全能和全善的教义的威胁,因为恶的原因并非来自上帝,而是人自由意志的决断。但这种解释遭到以约翰·L.曼基(John L.Mackie)为代表的学者的反驳,他们认为,上帝可以创造一个有自由意志但同时只选择善而不做恶的人,这在逻辑上是可行的,即上帝总是有着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的可能性。如此,自由意志的辩护就不完全有效了,因为上帝没有创造一个有自由意志但同时只会择善的人。(cf.Mackie,pp.203-212)约翰·希克(John Hick)虽然不赞同曼基的观点,但他同样认为,奥古斯丁这种基于自由意志的神义论不合时宜,因为奥古斯丁对创造叙事的理解是非人格性的和有决定论色彩的。希克进而提出要用里昂的爱任纽(Irenaeus of Lyon)的神义论替代奥古斯丁的神义论。(cf.Hick,pp.201-242)翟泽·库恩霍芬(Jesse Couenhoven)甚至认为,奥古斯丁在晚期抛弃了从自由意志的角度对神义论进行辩护的做法,而选择幸福的罪(felix culpa)的解释进路,即罪给人带来拯救和希望。(cf.Couenhoven,pp.282-293) 第三,还有一些学者围绕最初的恶的自由意志的原因是一种消解因,以及恶的本质是一种善的缺乏(privatio boni)展开激烈争论。如帕克·哈拉丁(Parker Haratine)认为,恶的本质是缺乏的说法是有问题的,因为它不能解释痛苦的存在,痛苦显然并非缺乏什么东西,但它的确存在着,且拒绝缺乏说并不同时表示我们也要拒绝与此相关的两个神学命题,即上帝是好的创造者和一切所造之物都是好的(cf.Haratine,pp.45-56);阿纳斯塔西亚·P.斯克卢同(Anastasia P.Scrutton)则为缺乏学说进行辩护,恶是善的缺乏说是唯一与亚伯拉罕信仰体系中的有神论相容的恶的形而上学理论。(cf.Scrutton,pp.23-38)克里斯多夫·德·瑞(Christophe de Ray)更提出要用恶是善的败坏(corruptio boni)来替代善的缺乏说。(cf.de Ray,pp.191-202) 第四,有些学者从哲学史的视角审视奥古斯丁对恶的本质和起源问题的讨论。如卡洛斯·斯提尔(Carlos Steel)和托比亚·霍夫曼(Tobias Hoffmann)都认为,奥古斯丁因为并不了解亚里士多德的偶性因而只能选择消解因来表达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阿奎那借助亚里士多德的偶性因解释了最初的恶的意志产生的原因。(cf.Steel,pp.251-273;Hoffmann,2022,pp.411-417;参见李秋零,第3-16页) 斯提尔提醒我们,现当代学术界关于奥古斯丁论恶的起源的问题一直都集中在对恶的本质与恶的自由意志的讨论,认为恶的起源就是恶的意志。但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最初的意志又如何变为恶的意志?所以,对恶的本质的追问一定会走向对最初的恶的意志产生的原因的探究。(cf.Steel,pp.251-254)鉴于此,本文的主要任务在于,集中讨论第一种解释路径并对其进行批判,进而深入论证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作为一种消解因是可以得到解释的。第一,意志本身是善的,没有它,无人能够正当地生活;第二,意志选择恶的可能性来自受造物的有限性和变易性,这为最初的恶的意志的产生提供了必要的但非充足的条件;第三,我们可以利用阿奎那对原因的区分来解释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即最初的意志选择恶是基于一种偶性的原因,而不是基于自身的原因。为此,本文首先论述恶的本质及其与自由意志的关系,即恶是对善的缺乏或对爱的秩序的颠倒或倒错(perversio),道德之恶的原因来自人的自由意志的抉择;其次分析“不可作解释的观点”及其面临的理论困难;最后尝试解决消解因带来的解释困境。 二、恶的本质与自由意志 “恶究竟源自何处”(Unde malum)?这是一个让奥古斯丁困惑多年的问题。新柏拉图主义和摩尼教关于恶的解释并未令他满意,因为新柏拉图主义者把恶归因于灵魂被捆缚在肉体中的事实,归因于质料的不完善,而摩尼教信徒则认为恶来自一位恶神。奥古斯丁则认为,恶源于人的自由意志或意愿本身,源于人的自由选择,是人抛弃较高事物而转向较低事物的结果。起初,奥古斯丁从人的灵魂内部的活动中寻求恶的起源,他从中发现了自由意志的概念,恶的问题也由此与意愿或自由意志的问题密切关联在了一起。①在《忏悔录》《论自由决断》和《论上帝之城》中,奥古斯丁斩钉截铁地认为,恶源于人的自由意志,与上帝无关。②笔者认为,奥古斯丁对恶的问题的思考和解决是循序渐进的,因为他在前两部著作中主要论述了恶源于自由意志对爱的秩序的颠倒,恶没有一个实在的本质,是对善的缺乏,他在后一部著作中才集中讨论了最初的恶的意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