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周文六艺之首，《诗》的存在源自对礼乐与人之生活关联的重视。周公制礼作乐时淡化了礼乐的事神致福色彩，突出其调节制约社会关系的作用，将其确立为人伦秩序与价值的普遍规范体制，含摄人的价值、德性、精神等形态①。《诗》即此结晶。孔子“从周”，深刻地结合礼去思考《诗》所映照与影响的人的情感心性、伦理生活、社会秩序以至文化群体关系②，《诗》活泼的生命世界，也使礼论之于人的生活不流于空谈。许多西方当代哲学家早已重新开始由古代经典诗作思考情感与道德生活的关系③，先秦儒家对《诗》的思与论蕴藏的宝贵思想资源在这方面颇堪与之互鉴。上博简《孔子诗论》④是今日可见先秦最完整说诗之作，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诗》学出土文献，是儒家《诗》学初期核心成果并具有与后代《诗经》学体系不同特性。有学者甚至指出其对认知孔子学说的价值约略与《论语》相类，只是材料侧重有所不同⑤，但自这些文献于1994年面世20余年来，整理释读等基础研究虽趋成熟，但主要仍集中在作者认定、简序复排、简文释读、内涵发掘、与“共时性”诗学文献关系、与《毛诗序》等“历时性”诗学文献关系等议题上。徐正英评论指出最重要的“诗学”研究尚处“零散诗学”阶段，提倡未来应分组解评作品层级，以揭示“情”“礼”“德”三层批评理念⑥。本文关注虽不在文学批评与风格，但进路正是由三大论题分组解评，意在揭示孔子诗学论《诗》的“情”“性”“志”与礼关联的三层哲思。 涉及《诗》的解释与人的心性的早期诗学文献，今仅有《五行》《孔子诗论》(本文以下简称“《诗论》”)和《民之父母》⑦。作为目前战国最完整的论《诗》之作，《诗论》为孔门师徒研习《诗》的思想记录，包含《诗》的宗旨，《国风》《小雅》《大雅》《颂》特点，以及至少51首诗篇题和约60篇诗的大义⑧。虽尚难定论是否为《诗》的综述，或能否从精简的话语直接推测写作本意及功用⑨，其行文命题和内容分析的确为周的礼乐文明赋予了更深层理论基础。征引之诗近半数在礼仪中被运用，或被礼学家征引，这透露出对礼的特殊关怀⑩。《诗论》基于《诗》的材料，讨论触及人的情感心志和社会生活，尽管不尽如郑玄一般“以礼解诗”(11)(当然，“以礼解诗”也有其限度(12))，但不可否认《诗论》的进路正是“以诗论礼”。而由《诗论》言孔子以某诗得某礼之行，还可说是“以诗得礼”。《诗论》中有三大重要论题：三陈《国风》七诗、四论“民性固然”和“诗无隐志”。 一、色与礼：“三陈七诗”显现的情感世界与礼 在《与元九书》中，白居易指出“人之文”以六经为首，六经又以《诗》为首，其原因正在于“情”： 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騃，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13) 《诗》的重要性和特殊性，首先在于它密切关联着感情世界，具体反映人的生命情境，也提供何以需要礼的可能解释。《诗》的感人之情，不仅是个人抒怀，更是社会群体密切交涉的情感世界，以其交感人心的穿透力联结不同群体。也因此，圣人能通过《诗》引导人之情“合于礼”，而达至“天下和平”。 《诗论》论《诗》涉及相当丰富的情感，包括喜、怒、忧、悲、爱、惧、恶、欲，更有敬、思、悦、怨、闷、耻、厌、悔、悯、患、美、戚，以至忠、孝等道德情感，并通过精准的语言把握，引向与礼相关的思考。学界目前虽有各种编联，但对某些组简分类已有共识，三陈七诗皆为一组，以“《关雎》之改”为首，从《邦风》的《周南》《召南》《邶风》选出《关雎》《樛木》《汉广》《鹊巢》《甘棠》《绿衣》《燕燕》七诗，一字概括整体，设问层层递进，三度陈说后予以总结(14)： 《关雎》之改，《樛木》之持，《汉广》之智，《鹊巢》之归，《甘棠》之保(报)，《绿衣》之思，《燕燕》之情，曷?曰：童(终/动)而皆贤于其初者也。 《关雎》以色喻于礼，……两矣，其四章则喻矣。以琴瑟之悦，｛拟｝好色之｛愿｝，以钟鼓之乐[拟婚][姻之]好，反纳于礼，不亦能改乎?《樛木》福斯在君子，不[亦有持乎?《汉广》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智恒乎?《鹊巢》出以百两，不亦有｛离｝乎?《甘[棠]》[思]及其人，敬爱其树，其保(报)厚矣。甘棠之爱，以召公[之故也。《绿衣》忧无已，忧无][亡(忘)，不亦有思乎?《燕燕》]……情，爱也。 《关雎》之改，则其思賹(益)矣。《樛木》之持，则以其禄也。《汉广》之智，则知不可得也。《鹊巢》之归，则(离)者[远]矣。《甘棠》之保(报)，[思]｛召｝公也。《绿衣》之忧，思古(故)人也。《燕燕》之情，以其独也。 简文以“童(终/动)而皆贤于其初”统论七诗共同特质(15)。关于论诗顺序，大部分学者同意其与通行本诗序同。首论《国风》之首《关雎》，以“改”字为全诗提要(16)。《关雎》之改，义在于“以色谕于礼”：“色”指情、欲，“礼”则可视为抑制情、欲的外在规范(17)，“改”是改易、改换，“以色谕于礼”是“由听凭本能的好欲向纳于礼乐的好欲的转换”(18)。帛书《五行》第25章表述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