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看喜剧或听笑话时，会哈哈大笑。我们因何而笑？作为一种生理反应，我们很难理解和控制笑，大脑常常近乎本能地理解笑点，并不受控制地发出笑声，但笑也是一种习得的文化反应，人们相信笑是有含义的。①在这一意义上，笑触及文化最底层的逻辑，文化比较则是挖掘这一逻辑的有效方法。 文化比较通常采用“同与异”的思辨工具，法国学者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则提出了“间距与之间”的概念，让中西文化“面对面”相互反映，凸显彼此的特色、历史深度及涵盖的人文资源，以观察出各自的“理”，从中开采出新的资源。②循着这一思路，本文从中西方文化大规模交汇之前的文本出发，以中西方最古老的笑话集《笑林》和《爱笑人》(Philogelos)为中心进行原型比较，探讨中西方传统笑话的构造方式和致笑机制。通过笑话这种“歪看世界”(viewing the world awry)的方式，③打开通向“未思”的新的可能性空间，挖掘中西方独特的人文资源。 一、中西方笑话的原型比较 中西方的笑话都具有悠久历史。这些笑话最初散见于历史和哲学文本各处。最早系统记录笑话的集则是中国的《笑林》和西方的《爱笑人》。中西方最早的笑话集中可能隐藏着两种不同文化致笑的密码。 《笑林》是中国第一部笑话集，为三国时期邯郸淳所撰，其作用很可能是娱乐和教育社会精英。④尽管《笑林》原书已轶，但鲁迅较完整地整理出29个笑话。⑤其主角多以鲁人、楚人、平原人等代称。《爱笑人》则是西方最早的笑话集，成书于罗马帝国晚期，收录265个笑话。其可能是罗马社会的弄臣们的备忘录。⑥“学生笨蛋”(student dunce)是其中的主要角色，还有凯美人(Kymaeans)、西顿人(Sidonian)等人物。本文以中西方最古老的笑话集为原型，在中西文化之间进行比较。通过反复比较选择出《笑林》与《爱笑人》中相似的配对案例，再“由同而异”，在配对案例的比较中勾勒出中西方幽默的构造方式。 (一)“情境”与“情况” 通过反复比较和讨论，本文发现，中西方的幽默都发生在一定境况之中，但又存在很大不同。首先呈现出自《笑林》和《爱笑人》的配对案例如下。 配对案例1： 有人常食蔬茹，忽食羊肉，梦五藏神曰：“羊踏破菜园!” A student dunce,after dreaming that he stepped on a nail,is bandaging his foot.His colleague asks why,and upon learning the reason,observes,'No wonder they call us dunces! Why on earth do you sleep barefoot?'(作者翻译：一个学生笨蛋，梦见自己踩到钉子后，正在包扎他的脚。他的同事问为什么，在得知原因后，观察到，“难怪他们称我们为笨蛋!你到底为什么赤脚睡觉？”) 两则笑话都涉及梦境和现实两种不同的场景。在中文笑话中，此人多食素食而少食辛荤，突然吃了羊肉后肠胃无法适应，在梦境中五藏神告诉他“羊踏破菜园”。梦境和现实两种情况之间并没有相互分离，而是相互“通感”，以怪诞的方式在梦境中暗示此人现实中穷困潦倒和少见多怪的情况。中国人认为人通天地，人与人之间也是将心比心的，⑦万物相互交感而不分离。英文笑话则嘲笑了“学生笨蛋”和他的同事经过一番思考竟然得到了如此荒谬的结论。可以设想，如果梦境为真，那么“学生笨蛋”同事的解释也为真，笑话正是建立在梦境相对于现实为假的基础上，梦境与现实是两个相互分离的不同情境，“学生笨蛋”和他的同事正是模糊了两种不同情境的界限才闹出了笑话。英文笑话善于运用这种情境的模糊与冲突，在《爱笑人》中有大量发生在梦境、死亡、航海、医疗等相较于“日常生活”而言的“特殊情境”的笑话，后文还将继续提及。可以说，作为情境的梦境有情景内外之分，而作为情况的梦境则没有这种分别。人们无需思考它的真假，而是以一种“暗示”的方式，隐秘地揭示了此人少食辛荤的穷困丢脸的生活“情况”。为了进一步阐明情境与情况的区别，进一步呈现配对案例如下。 配对案例2： 桓帝时有人辞公府椽者，倩人作奏记文；人不能为作，因语曰：“梁国葛龚先善为记文，自可写用，不烦更作。”遂从人言写记文，不去葛龚名姓。府君大惊，不答而罢。故时人语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 A student dunce loses a scroll.He looks for it without success for many days.Finally,while he happens to be eating some lettuce,a corner of the room catches his attention.There lies the scroll! Later,he runs into a friend who's bemoaning the loss of a set of clothes.'Stop your whining,' says the dunce.'Instead,buy some lettuce,eat it while looking into the corner of the room,and behold,there you'll find the clothes!'(作者翻译：一个笨蛋学生丢了一个卷轴。他找了很多天都没有成功。最后，当他碰巧在吃一些生菜时，房间的一个角落引起了他的注意。那里躺着卷轴!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朋友，他正在哀叹失去一套衣服。“停止你的抱怨，”笨蛋说。“相反，买些生菜，边吃边看房间的角落，瞧，你就会找到你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