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并非美国传统的主流政治框架，最初左翼的身份政治是通过寻求政治动员来确保群体权利，身份与意识形态的有机结合带来关于性别、性取向、族群、种族、文化等围绕身份属性展开的社会争论①，围绕身份属性展开的权益保障运动而呈现。身份作为个人深层的、基本的、社会或政治行动中的偶然产物②，在确认身份“特殊性”与“关系性”的过程中造就了多个结构化的角色③，呈现为“Status”价值层面的客观事实与“Identity”主观认同层面的情感归属这一双重属性，进一步将塑造身份边界的行动融入更广泛的“身份群体”。自20世纪60年代末以来，美国社会出现了以“族裔身份”为主题的边缘群体向主流社会寻求政治权利的系列社会运动，其中以民权运动、反战运动、新左派运动等为主要代表。随着新移民群体的大量涌入和代际积累而出现的“多族化”问题，进一步强化了美国社会运动的“身份”符号，这为族群政治理论的形成提供了丰饶土壤。 加拿大学者威尔·金里卡以“民族”来解释“文化”，使得多元文化转向族群政治。这种多元文化主义蕴含的族群政治内涵，因受到查尔斯·泰勒“承认的政治”理论推动被进一步放大。玛丽恩·扬又通过“差异政治”的论证把承认和维护族群权利的理论推向极致。在这种以多元文化主义为底色的族群政治理论推动下，曾经引以为傲地将“原先不同的族群身份彻底淹没在新美利坚民族之中”的所谓“大熔炉”④越来越成为梦想。无论是基于肤色、族群、价值观、宗教、移民、性取向抑或是因自我意识强化而排他的身份，被广泛运用于政治中便催生了身份政治。“身份政治”作为描述凭借一定身份特性和认同感形成的政治意图或展开政治动员的概念，是在特定历史和社会背景下调动身份以不同的运作逻辑而展开⑤。其中，通过一定话语体系凸显的身份政治现象，其本质在于确立和塑造身份的社会化过程。 “身份政治”术语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逐渐从文化政治领域进入研究视野⑥。面对诸种身份对国民身份的挑战与解构，美国左翼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的离世绝笔《我们是谁》抛出“何谓美国人”，对于以超国家身份和次国家身份来主张身份群体权益的政治现象予以犀利批判。而弗朗西斯·福山特别强调“信条身份”相对于“族群身份”的重要性，则从另一个视角回应着美国国民身份对国家特性的根源性意义。然而，因特朗普当选总统催化的党派身份及身份话语运用凸显了身份政治对政党政治的深刻影响，如此对于身份政治的持续研究也向挖掘美国国家特性的底层逻辑挺进。 21世纪以来，政党政治中凭借身份特性和认同感渐次强化，形成身份政治对特定问题及价值立场的观念表达，政党谋求权力地位与政治需要，确立与塑造身份的社会化过程，发挥其身份认同、关系建构与观念塑造的功能⑦，成为美国政治突出的特征。以群体身份标榜的“社会地位”，培植了更为强烈的反对力量，其对多族化社会结构的揭露、对社会整体性的撕裂，也使得身份政治话语表达陷入僵局。实然，身份政治话语的运用对于探究政党政治动机与意识形态、认识21世纪以来美国社会政治乱象的实质，揭露美国民主政治失序乃至失能是重要且关键的视角。 二、身份政治话语深刻嵌入政党政治之中并在新世纪发酵演进 “身份政治”这一“模糊概念”⑧囊括诸多群体类型，遍及个人、社会、国家等范畴，体现为尊严、荣誉、归属、分配等生产的身份认同。21世纪以来身份政治日益深度嵌入美国政党政治之中，有着社会政治制度根源、人口结构剧变以及政党理性选择的复杂原因。而当具体身份议题嵌入政党政治之中，身份政治在影响“政治合法性”“共同利益和政策选择”及政党的偏爱喜好⑨的同时，因身份区隔比较所构建出的有意义的身份体系也影响着社会人的政治认知与政治行为。⑩ (一)身份问题折射出美国政治制度的社会根源 美国政党政治兴起与发展的历史，生动诠释了政党不是简单的利益团体，而是从社会内部深层次分化中有机形成的(11)。基于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分殊，关于美国国家特性以及建立国家认同的分歧在政党制度形成之初就已呈现。随着大量移民带来的“双重国籍”“多国籍”“世界公民”等涌现以及众多非法移民的存在，加之被誉为塑造合格美国人、树立美国国家特性的“大熔炉”政策的废除，“盎克鲁—撒克逊”文化统一性被打破，其直接结果是身份群体“文化”符号的社会性彰显及对政党与日俱增的影响。这种随人口结构和社会价值观念变动而呈现出的政党政治变化，表现为政党利益与身份群体的广泛联系，其背后则是作为立国之基——“美国信条”的式微。而借身份议题巩固政党利益的无休止党争，则令美国成为由“共和党”与“民主党”两个水火不容政党主导的国度。(12) 《独立宣言》强调“主权在民”的基本原则，以维护“人人生而平等”的崇高理想。但革命者高扬“自由、平等”价值大旗以期建立“自由帝国”的背后，却是对黑人的奴役、对印第安人的逐杀，对非白人群体“野蛮凶恶”价值判断背后充溢着的种族主义取向(13)。1787年《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界定了公民身份特征并与选举实践的行为相联系，以形成影响和塑造公民身份资格的话语立场。白人居于社会结构金字塔顶端而呈现“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WASP)的国家底色(14)，成为1790年美国将公民身份限定在“外来的品格良好的自由白人”(15)的社会基础。而以挽救联邦、解放黑人为内容的美国内战，试图赋予黑人与白人平等政治地位以塑造美利坚民族的同时，各州却以“隔离但平等”为原则施行《吉姆·克劳法》(Jim Crow Laws)，形成长达一个世纪的系统性种族隔离政策。之后逐步呈现为以文化、结构、婚姻、身份、心态认可、行为认可、行政同化(16)等为基本内容的“熔炉”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