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第二版(以下称MEGA[.2]/I/5)编者的考证，《德意志意识形态》“序言”(以下简称“序言”)写于1846年7月至12月底之间。[1](P801)1846年7月，马克思、恩格斯以“季刊”①的形式出版《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的计划失败，决定以著作的形式出版两卷本手稿。为此马克思单独写作了序言(此时恩格斯已经从布鲁塞尔返回巴黎)。“序言”写于《德意志意识形态》(包括第一章所谓的“大束手稿”和“小束手稿”)之后，其思想的成熟度是非常高的。换句话说，由于“序言”是在第一卷第一章“费尔巴哈”、第二章“圣布鲁诺”、第三章“圣麦克斯”完成了对青年黑格尔派哲学的批判之后写作的，尽管它不是完成的定稿，却是马克思对待青年黑格尔派哲学态度的一个总结，因而是具有重要价值的文本。 “序言”一直受到研究者的重视，其中的一些表述经常被引用。但迄今的研究普遍忽视了“序言”文本的草稿特征，对于“序言”的异文②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另一方面，研究者对于“序言”文本存在一定的误读。本文试图基于MEGA[.2]/I/5呈现的“序言”异文，对“序言”作出新的文本解读，特别是讨论究竟什么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主题问题。 一、关于《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主题 按照MEGA[.2]/I/5编者的说法，[1](P801)前三段的笔迹清晰可辨，几乎没有文本异文，马克思也没有像在通常草稿中那样使用单词的缩写形式。但在“序言”进一步的阐述过程中，手稿越来越具有草稿的性质，以至于到最后，文本异文和用词不清的情况越来越多，手稿第2页和第3页的文字最终被完全删除。可以认为，“序言”前三段内容，是马克思经过深思熟虑(或打过腹稿)写作出来的。 “序言”③一开头，马克思写道：“迄今为止人们总是为自己造出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自己是何物或应当成为何物的种种虚假观念。……我们要反对这种虚假的抽象观念。一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用符合人的本质的思想来代替这些臆想，另一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批判地对待这些臆想，还有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从头脑里抛掉这些臆想，这样——当前的现实就会崩溃。”[2](P509)根据MEGA[.2]/I/5第804页呈现的异文，这段话有两处稍大的修改： 第一处是“迄今为止人们总是为自己造出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自己是何物或应当成为何物的种种虚假观念”这句话。马克思本来写的是“迄今为止人们总是为自己造出关于自己本身的种种虚假观念。他们想象自己是这样或那样”，后来修改为现有文本。④ 第二处是“当前的现实就会崩溃”。马克思本来写的是“现实的世界”，随后将其删除，写上“当前的现实就会”；随后写上“自行崩溃”，最后删去“自行”，形成现有文本。由这两处修改可以看出，它们都非内容的实质性修改，更多是句式和语法的变化所带来的表达方式的优化，这说明马克思在写作“序言”的开头部分时打好了腹稿的可能性很高。 但是，对于第一段话，人们在理解上却产生了重大偏差。整个第一段话，并非正面表达马克思、恩格斯自己的思想，而是马克思反讽地刻画了“现代青年黑格尔派哲学的核心”。[2](P509)马克思的意思很明显，青年黑格尔派认为，迄今为止“人们”，即芸芸众生“总是为自己造出关于自己本身、关于自己是何物或应当成为何物的种种虚假观念。他们按照自己关于神、关于标准人等等观念来建立自己的关系。他们头脑的产物不受他们支配。他们这些创造者屈从于自己的创造物。他们在幻象、观念、教条和臆想的存在物的伽锁下日渐萎靡消沉”；[2](P509)而“我们”，即青年黑格尔派“要把他们从中解放出来。我们要反对这种虚假的抽象观念。一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用符合人的本质的思想来代替这些臆想，另一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批判地对待这些臆想，还有个人说，我们要教会他们从头脑里抛掉这些臆想，这样——当前的现实就会崩溃”。[2](P509) 既然这里指的是青年黑格尔派“反抗思想的统治”，那么，有没有可能马克思在“反抗思想的统治”方面与青年黑格尔派一致呢?从马克思在“序言”及第一章的相关论述来看，答案是否定的。 青年黑格尔派面对抽象观念，采取的是“具体否定、抽象肯定”的态度。马克思自《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后就反复强调，青年黑格尔派哲学有一个内在矛盾：一方面在反抗黑格尔，另一方面却站在黑格尔哲学的地基之上。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写道：“即使是批判的神学家，毕竟还是神学家，就是说，他或者不得不从作为权威的哲学的一定前提出发，或者……仅仅以一种消极的、无意识的、诡辩的方式来表明他对这些前提的屈从和对这种屈从的恼恨。”[3](P220-221)“这种唯心主义甚至一点也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同自己的母亲即黑格尔辩证法批判地划清界限的时候”。[3](P314)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甚至用对黑格尔思辨唯心主义的批判来代替对鲍威尔“批判哲学”的批判，因为“绝对的批判从黑格尔的‘现象学’中至少学会了一种技艺，这就是把现实的、客观的、在我身外存在着的链条变成只是观念的、只是主观的、只是在我身内存在着的链条，因而也就把一切外部的感性的斗争都变成了纯粹观念的斗争”。[4](P105)但批判哲学还没有达到黑格尔哲学的高度，毕竟“黑格尔常常在思辨的叙述中作出把握住事物本身的、真实的叙述”。[4](P76)如果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还高度评价“费尔巴哈是惟一对黑格尔辩证法采取严肃的、批判的态度的人”，[3](P314)那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把包括费尔巴哈、鲍威尔、施蒂纳在内的青年黑格尔派都看作在黑格尔体系的地基上产生的：“德国的批判，直至它最近所作的种种努力，都没有离开过哲学的基地。……它谈到的全部问题终究是在一定的哲学体系即黑格尔体系的基地上产生的。……他们和黑格尔的论战以及他们相互之间的论战，只局限于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抓住黑格尔体系的某一方面，用它来反对整个体系，也反对别人所抓住的那些方面。”[2](P514)在“序言”中，马克思再次强调青年黑格尔派的这种内在矛盾。这一点在“序言”后面被删除的手稿内容(从第四段开始)中也有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