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随着新型城镇化建设的不断深入,大规模的人口流动现象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议题[1]。在流动人口年龄结构中,富有竞争力、创造力与进步性的年轻流动人口成为生力军[2],逐渐在城市扎根并成家立业,但是这类家庭由于社会婴幼儿照顾服务的欠缺[3],往往面临着巨大的时间成本和经济压力。在这一现实背景下,父代不计回报地承担着对子代的无限责任伦理,向子代提供“向下”的代际支持以减轻子代负担,作为“从属人口”卷入至流动浪潮。然而子代为父代提供经济、情感和日常生活照料的“向上”代际支持却相对较少,代际支持的不平衡性使部分流动老人身体和心灵处于“双重漂泊”状态,因此被形象地称为老漂族[4]。根据《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8》[5],2016年老年流动人口达1,800万,43%是为了照顾晚辈,老漂族已然成为中国经济社会转型期特有的人口现象。随着人口老龄化的不断加剧以及代际支持的影响,老漂族的数量或许还将继续增加。与旅游引导的生活方式移民[6]、劳工移民[7]、季节性移民[8]、健康移民[9]等老年移民群体的流动现象不同的是[10],作为被迫流动的群体,代际支持视角下老漂族的个人活动局限于子代“家”空间领域范围内,面临着更加复杂的社会关系,“家”作为老漂族亲情血缘的纽带和精神休憩空间,为破解其身心漂泊双重困境提供了重要切入点。 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下,“家”具有独特含义,除了被理解为房子、眷属及其赋予的情感意义外,更重要的还是个人安身立命的根基,与“根”“起源地”等概念紧密关联[11]。随着全球化和人口流动的日益加剧,“家”逐渐转变为一个流动的、变化的、复杂的概念,不再是纯粹的物理空间[12]。Blunt等在著作《Home》中提出“家”的批判地理学[13],认为“家”既是物质的又是想象的,“家”不仅是构成身份认同和反映权力关系的场所,更是由跨地方的做家(Home-making)实践构成,打破了以往关于“家”静止与变化、情感与理性、隐私与公共二元对立的局限性。已有研究分别针对流动儿童[14]、流动家庭[15]、跨国精英[16]、失地农民[17]等多元群体“家”的情感体验和建构等内容进行了研究,对于老漂族这一被迫流动的特殊群体还未给予足够的重视。可以发现,代际支持下老漂族的日常生活实践折射出中国情境下独特的社会文化现象,老漂族在空间上的流动使他们脱嵌于原有的家庭生活,原本稳定不变“家”的情感体验受到了挑战,子女的“家”成为老漂族的主要活动空间,传统代际之间的“赡养—抚育”关系也随之发生嬗变。这与以往“子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的传统美好家庭景象不同,老漂族的日常生活在微观地理尺度“家”空间中呈现出代际合作的复杂图景。 因此,本研究基于“家”的批判地理学,将代际支持视角纳入分析框架,从老漂族代际互动的日常生活实践出发,深入探讨老漂族在重构“家”的过程中面对各种问题时的协商过程,澄清与子代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处于不平衡代际互动关系中老漂族的日常生活图景,以期丰富“家”的批判地理学的理论内涵,通过老漂族的实证案例,为构建更加和谐、包容的老年友好型社会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导。 2 文献回顾与分析框架 2.1 “家”的批判地理学 “家”曾经被认为是一个安全、舒适、温暖的地方[12],让人们在日益疏远的世界中找到归属感。现代大众媒体把“家”宣传为房子,认为房子作为内部环境与外部环境的分割线,可以让人们享受个体的自主性和独立性。20世纪90年代,随着自然灾害、城市空间重构、地理迁移、社会流变等因素的影响,关于“家”的模糊性进一步增强[18]。面对日益增长的对“家”模糊而矛盾的解释,在“家”的地理学基础上,“家”的批判地理学进一步对“家”的概念进行审视,认为“家”并非一个简单固定的概念。 首先,“家”不仅是物质的实体空间,更是情感的归属空间。“家”的物质形式依托于人们对“家”的想象,“家”的想象也受到物质形式的影响,二者共同构成人们对归属感的理解[19]。“家”并非自然存在,而是物质和情感层面营造与建构的产物。其次,关于“家”与身份、权力关系的探讨,揭示了“家”作为个体归属与意义阐释的复杂性,个体的社会位置差异使其对“家”的理解各异,同样,个体对“家”的控制力及排他性也反映了其地位[20]。值得注意的是,同一空间内个体可能同时体验到“有家”(Homely)与“非家”(Unhomely)两种感受。正如Cresswell所解释的,人往往能在感知层面上同时感受到既安适其位(In Place)又不得其所(Out of Place)的矛盾状态,体现了“家”体验的复杂多维性[21]。最后,“家”是由日常实践、亲密关系、以及身份与记忆所建构的开放的、可渗透的动态空间,个体对“家”的身份认同根植于所处环境中不断演变的社会关系网络[22]。因此,个体对“家”的感受可能存在于多个地方,这种跨地方的“家”空间不仅体现了“家”作为情感纽带的深度和广度,也让“家”的概念内涵既具体又抽象、既有限又无限,承载着个体与集体、过去与未来、稳定与变迁之间的丰富内涵。 就本文研究对象而言,老漂族作为被迫流动的特殊老年移民群体,从原居住地流动到子女所在地,面临传统与现代观念的碰撞以及家庭代际关系的再嵌入,相比旅游引导的季节性或候鸟型老年移民群体面临更复杂的社会关系,“家”的概念超越了物理界限,演化为跨越地域、交织多重社会关系、承载文化意蕴与情感寄托的复合体,老漂族通过动态调整家庭位置与角色,与子代展开积极协商,力求在观念差异与共识间寻找平衡点,以建立和谐稳定的家庭生态。因此,“家”的批判地理学为理解老漂族在跨地域、跨文化流动中“家”意义的重构提供了关键理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