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即中止、停止。辍学，指中途停止上学。在学校教育中，类似的表达还有休学和退学。以学生是否保留在校的学籍而言，休学是指学生保留学籍情况下中止上学，退学则是指学籍被取消后学生停止上学。辍学的含义则更为宽泛，既包括制度性，也包括非制度性的行为；既有被动的，也有主动的。 在高校中，辍学者一般不在场。辍学后的学生不再到校，不再到课堂，也不再按期完成作业、参加考试，因此学生的辍学在行为上是显现且可观察的。然而，在我国高校却存在着这样一类现象，学生不到课堂却让别人代为考勤，或者人到课堂却戴着耳机在电脑屏幕的遮蔽下打游戏、看电影、上社交网络聊天。虽然不学习，但是通过策略，这些学生依然能够按时提交作业并完成考试。有的学生还表现出积极学习的样子，上图书馆，上自习，做作业，虽身在学，但心完全不在场。教学管理部门很难发现这些学生其实中止、停止了学习。这是一种与传统辍学完全不同的现象，虽然都是中止、停止学习，但这些学生的核心特征却是通过假装学习的“表演”(下称表演学习)，来隐藏自己中止、停止学习的事实。 鉴于国内外文献都缺乏对此现象和问题专门且系统的研究，本文基于质性研究方法的扎根理论，尝试揭示学生表演学习的策略及其背后的成因和机制。研究采用两阶段的抽样策略。第一阶段使用较大规模的滚雪球抽样，让被访谈者描述他们日常的在校学习生活，第二阶段则是在此基础上对符合表演学习特征的群体，采用分层目的性和最大差异性抽样相集合的综合性抽样策略。最终，研究者对某高校50名在校本科生(男生52%，女生48%；高年级52%，低年级48%；人文社科40%，理工科60%；优势社会阶层64%，非优势社会阶层36%)进行了深度访谈，取得约2900分钟的访谈录音，并形成58万余字的文字转录稿。 对所取得的数据，研究者采用了三级编码的策略，即开放编码、主轴编码和选择性编码。具体而言，研究首先使用开放编码，提取我国大学生表演学习的情境和行为，然后对这些行为的策略进行类属分析(categorization)，最后提取类属的模式特征，并在此基础上选择契合的理论路径进行本土化的概念和理论建构。 一、我国高校的隐性辍学现象 个体行为嵌套在社会互动和社会情境中，而情境是微观社会学解释的核心①，因此在对大学生表演学习这个现象进行观察和分析时，首先需要厘清的便是高校学生表演学习行为的对象和情境性策略。通过分析数据发现，我国高校学生表演学习的行为主要发生在两类情境——课堂、图书馆或自习室。相比于图书馆或自习室，课堂上学生的学习是嵌套在师生互动的结构性情境中的。 (一)课堂上的“对手戏” 一位被访谈者这样描述自己在课堂上的一般状态，“我用的是平板，其实就放在桌上看就行了，老师也不会发现。他有可能会发现，但是他也不会管”(ST2203161)。这样的上课状态在大学生中并不罕见，“比如说我们学院……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是全程玩手机(和电脑)，偶尔抬一抬头，但我不觉得偶尔抬一抬头对于他(学习)有任何的帮助”(ST2021209)。虽然身在课堂，这些学生并没有跟随老师学习。 在课堂上通过假装学习的表演向老师隐藏自己没有在学习的真相，其实并不可能，“以前跟一个老教授聊过，他说他上了这么多年的课，讲台无论哪个位置放眼去看，学生在干什么，哪个眼神不对劲，他都是知道的”(ST2104071)。那么，老师为什么默许学生的表演而不干预呢？一位老师是这样说的，“学习是学生自己的事，靠外力强迫并不能取得好的效果，毕竟大学生算成年人了，到了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阶段”(TE-PS-04)。 对于老师为何不拆穿自己的表演伪装，而采取宽容的态度，学生却有自己的理解，“因为这个学校还是以研究为主，可能很多老师(对)本科生教学不那么重视，有的老师有点念PPT之类的”(ST20210408)。而老师们来上课只是因为，“学院给老师分配一个工作在那讲一讲”，或许“老师巴不得自己也不要来”。因此，“(学生)上课干啥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影响教学秩序就行了”(ST2112091)。 通过对高校师生的交互访谈可以发现，课堂上学生表演学习的行为并不是为了欺骗老师。在学生看来，老师自己也身陷在一场名叫“教学”的表演当中。老师对学生在课堂上的伪装施以宽容，作为回报学生也对老师的教学给予尊重。这就仿佛京剧《三岔口》里的默声对手戏，师生双方都需要娴熟地按教学制度的脚本出演，任何一方的疏忽或者过界都会导致课堂秩序的崩坏，从而演变为一场教学事故，使得一方甚至双方受到教学管理部门的惩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课堂上学生表演学习的行为是为了给学校教学管理者看的，如课堂教室里的摄像头、教学巡视员和信息员。授课教师只是学生进行学习表演时的配角，他们共同构成戈夫曼所称的“剧班”②。 (二)图书馆中的“独角戏” 在高校中，学生表演学习还经常发生在另一个场景，那便是自习的图书馆或教室。有一位被访谈者这样描述自己去图书馆的状态：“每天早上七点半，闹钟都会准时响起，很快起床整理好书包，到达图书馆时正赶上开馆。找个心仪的位置，放下书包，拿着保温杯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更新自己的公众号。写完之后看了下时间，大约过去了半个小时。再拿出平板，像往常一样把这些记录下来，比如说刷20分钟视频或者看一场比赛，玩手机、玩游戏啥的，都会如实地写下来。”(ST2112281)当被问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记录时，被访谈者给出了意味深长的回答——“失去对时间的控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