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气候变化加剧的背景下，推动碳达峰、碳中和已成为各国重塑发展路径的战略选择[1-2]。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提出“双碳”目标，即力争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性产业，也是温室气体的重要来源之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变化第一次双年透明度报告》，2021年中国农业温室气体排放约为9.31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占全国排放总量的7.16％，仅次于能源与工业领域①。在此背景下，农业减排固碳问题受到了高度关注。国家相继出台了《“十四五”全国农业绿色发展规划》《农业农村减排固碳实施方案》等纲领性文件，从制度层面确立了农业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低碳转型中的战略定位，为后续研究与实践提供了方向指引。 尽管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的重要性已得到广泛认可[3]，但其落地实践仍面临挑战。一方面，甲烷的温室效应至少是二氧化碳的28倍[4]，而中国农业甲烷排放并未出现明显下降趋势。数据显示，2010年中国农业甲烷排放约为5.6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至2023年，这一数值已攀升至6.03亿吨②。另一方面，农业绿色低碳技术仍然存在短板，且区域间发展失衡特征突出。相关研究显示，在中国现有农业技术水平不发生根本性突破的情形下，仅为满足国民基本粮食消费需求，预计到2050年农业碳排放总量将出现约2.66亿吨的净增幅③。同时，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相关实践多集中于兼顾资源禀赋和政策支持优势的东部沿海地区，而中西部农村则仍普遍依赖化肥、农药，发展基础相对薄弱[5]。 基于此，本文旨在系统梳理“双碳”目标下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的研究现状，剖析农业绿色低碳发展面临的核心困境，并提出未来的研究展望，以深化相关认识并为后续研究提供参考。 一、“双碳”目标下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研究的内容体系 在“双碳”目标引领下，农业绿色低碳发展逐步成为学界关注的焦点。本文将围绕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研究的内容体系展开论述。一方面，立足于全球可持续发展理念演化，梳理农业绿色低碳发展与农业可持续发展、生态农业、低碳农业、气候智能型农业等相关概念之间的关系，厘清其在概念内涵、价值取向上的继承、整合与深化；另一方面，从多学科交叉视角出发，分析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在农学、环境科学、经济学与社会学等领域的研究路径、理论分歧与融合趋势。 (一)农业绿色低碳发展与相关概念的关系梳理 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并非孤立提出的新概念，而是在可持续发展理念长期积淀的基础上，为精确响应国家“双碳”目标而提出的系统化转型方向。从根本逻辑上看，其与农业可持续发展、生态农业、低碳农业、气候智能型农业等概念在价值导向上存在一致性，即均立足于环境保护、资源循环与社会经济协调发展的总体目标，关注农业生态系统的长期稳定性。在国际上，这些相关概念早已被广泛使用，并在农业环境保护、资源效率提升与气候适应能力构建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厘清这些概念之间的逻辑联系与内涵差异，有助于明晰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的理论定位与实践内涵。 农业可持续发展作为基础性概念，强调农业生产应实现环境健康、经济可行与社会公平的统一[6]，关注代际公平与资源永续，倡导通过制度与技术融合驱动农业可持续生产。在这一基础上，生态农业则更突出农业生产与自然生态系统的和谐共生，强调遵循生态规律，通过农业系统内部循环来保护资源与环境[7]。低碳农业在全球气候变化加剧背景下兴起，其核心目标是通过技术创新与制度设计控制农业全产业链的温室气体排放，同步提升农业系统固碳能力[8]，标志着气候治理目标深度融入农业领域。由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提出的气候智能型农业，作为应对气候变化挑战的综合性农业发展理念，旨在协同实现生产力提升、气候适应能力优化及温室气体排放减少三大目标，凸显了气候变化背景下农业系统的综合治理范式。 农业绿色低碳发展作为中国在“双碳”目标下提出的发展路径，对上述理念进行了继承、整合与深化。在继承与整合层面，其延续了农业可持续发展中关于环境健康、经济可行与社会公平的协调理念，承接了生态农业所蕴含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思想，吸收了低碳农业的减排固碳目标，并融入了气候智能型农业应对气候变化的综合治理视角。但与上述理念相比，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则更直接回应“双碳”目标，突出碳达峰与碳中和的定量约束及其在农业领域的转化路径。相较于农业可持续发展、生态农业、低碳农业和气候智能型农业，农业绿色低碳发展的深化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强化“双碳”目标引领。以“碳”为核心治理对象，将减排固碳纳入农业发展评估体系，并将之作为衡量发展成效的维度，与资源节约、环境保护并重，形成更具操作性的目标导向机制。二是突出制度、技术与主体的协同路径。不仅关注技术本身，还强调制度供给与政策创新对农业主体行为的引导作用，尤其重视小农户的能力建设与参与动力。三是推动贯穿“产—供—销—管”全链条的深层次变革。农业绿色低碳发展不仅是对生产方式的绿色化、低碳化改造，更是从投入生产、供应加工、消费流通到政策监管环节的全流程重塑，构建起以减污降碳为抓手的农业治理新范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