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好课,怎样才能上出好课,是每个向上要好的教师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问题。什么是好课,好课有什么标准,专门从事教育学术研究的学者也多有讨论,但各有视角、各有关注焦点,并没能形成一致的观点。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课也一样。好课反映了教学活动的基本规律和逻辑,不好的课各有各的不好。因此,探讨好课,不能只看外表、皮相,更要把握其内在机理,感受它的品性气质。 一、好课是教学规律的时代表达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们心中的好课,是其深层教学观念的映照。研究好课,探究好课,就是对我们的教学实践观和教学理论观的自觉反思。教学的模样万千,却都要处理教学活动核心三要素的关系,即教师、学生、教学内容之间的关系。教学活动间的根本差别就源于对核心三要素的不同处理。好的教学就是要推动三要素的和谐共生。《学记》中说,“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这句话讲的是教师教学的智慧与艺术。之所以是智慧,就在于它阐明:虽然教学由教师主导,但还是要尊重学生及其学习活动,要做到启发、引导,而不是强制、灌输。只有这样,才能引导学生主动学习特定的内容。显然,尽管两千多年前人们还没有明晰的“学生是主体”的观念,却有着对好的教学品性的朴素认识。 好课是教学规律在特定时代的理念化表达。一节好课既要体现教学的一般规律,也要突出反映其所处时代教学理论与教学实践所达到的高度。马克思说,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课也一样。真正的好课,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集中体现着它所处时代人们普遍认可的教学理念。我们难以想象,一节完全无视学生、只有教师个人独白的课会被视为好课;也难以想象,一节没有教师有效帮助和引导、完全放任学生自己活动的课会被称为好课。同样,人们不会把只教零星散碎知识而不关注学生能力发展的课称作好课,更不会把强制、恐吓学生的课称作好课。这是我们在长期的教学实践活动中形成的共通的判别标准,也反衬出教学活动的基本规律:学生居于主体地位,学习要真实发生;教师起主导作用,承担引导、促发学生学习活动并对学习活动的方向及质量进行把控的主要责任;教学内容主要是系统的人类认识成果;教学永远具有教育性,立德树人是根本。 不同时代,教学的基本规律可能会表达为不同的教学品性。教学是人类通过已有认识成果来培养能够开创美好未来的人的一种自觉活动。教学本身并不承担发现新知识、创造新知识的任务,其工作的主要表现形态是引导学生学习已有知识。在社会发展缓慢的时代,传递和学习知识是教学的核心任务,甚至是教学的唯一形态,教学满足并止步于让学生获得知识、形成技能,养成社会主流价值观,但对学生的创造意识与创造才能少有自觉关注。这种教学形态与教学活动本应有的“超越”属性存在差距。无论哪个时代,教学所培养的人都应该具备创新、超越的意识和才能,而不仅仅是作为知识的拥有者和储藏器。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百尺竿头”是教学的直接目标,但若不为“更进一步”,“百尺竿头”就没了意义。因为要“更进一步”,到达“百尺竿头”时才需要去磨砺学生,培育其具备创造超越的意愿、能力和信心。因此,古今中外,虽然教学均以继承人类认识成果为主要形态,其目的却指向超越,即继往开来。当然,在社会发展缓慢的时代,人们对创新品质的需求并不迫切,因而教学的重点在继往,继承成为主流甚至掩盖了教学本来应有的创造、超越的目的。而在急剧变化、“未来已来”的人工智能时代,超越、创新的目的却必须自觉鲜明地突显出来。那些把教学变成对既有知识的记忆与占有,为了知识学习而打击学生的自信心、只传递知识而忽视引导学生关注知识的发现与建构过程的教学,要么让学生感到学习无趣,要么让学生感到自己与发现、创造无缘,以为知识的发现需要不世出的天才,或者只是玄妙偶然不可言说的侥幸和运气。这样的教学既不符合教学的基本规律,在现时代更突显出它的不合时宜。当然,那种不重视人类知识的学习与继承、以为创造可以无中生有的教学更不合宜。 在我们这个时代,研究好课,就是要研究如何能够在“继承”形态的教学中,将长期被掩盖被遮蔽甚至被遗忘的教学本应有的创造、超越的特征凸显出来。好的教学要让学生明白人人可创造、知识可超越,让学生相信自己也可以发现知识、自己也能行。在这个时代,教学如果不能主动培养学生的创造意识与才能,就算不上好的教学;教师如果不去想如何激发学生的创造才能,也算不上好教师。当然,教学如果不教学生去学习人类已有的认识成果,就不能叫作教学。基于此,既引导帮助学生学习人类的认识成果、尊重前人和他人的伟大努力与发现,又引导学生在知识学习的过程中质疑、探索、发现。让学生有创造的意识、意愿与创造的能力,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教学应有的品性。 二、好课是学生智慧的彰显 要让学生有创造的意愿与才能,课堂上就必须激发、彰显学生的智慧,让学生获得成长、感受自信。教育界有句俗语:要给学生一杯水,教师就要有一桶水。这句话旨在激励教师提高学科知识水平、加强自我修养,却也内隐着对教学的误解,认为教学就是从一桶水里倒出一杯水分给学生。这是典型的“灌输说”。这样既没有把学生当作教学的主体,也忽视了教师应发挥的主导作用。如果教学是这样的,就不会教出有创造性的学生,学生永远不会超过教师,人们期待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不会发生。 柏拉图的《会饮篇》中有一段记述苏格拉底谈智慧的文字,很精彩。“苏格拉底坐下来说:‘阿伽通啊,要是智慧能像满满一杯水,通过一根毛线,就可以引到一只空杯里去,只要两个人挨着坐,智慧就从充满的人那里流进空虚的人心里,那该多好啊!’……‘我的智慧很浮浅,有如梦幻,是真是假还说不定’……”[1]从教学的角度,可以解读出这段话里的三个要点。其一,智慧不能灌输。苏格拉底用嘲讽的口气说着“要是能……那该多好啊”,表达了对智慧“灌输说”或智慧“迁移说”的鄙薄。其二,教师不应以为自己有智慧,真正的智慧是知道自己没有智慧。基于前两点,便有了最重要的第三点,即教学是教师和学生共同追求智慧、爱智慧的过程。 吴正宪老师在课堂上经常对学生说,“说着说着就会了,错着错着就对了”。这句话不只是对学生的鼓励,更是对学生智慧的肯定。不是教师告诉学生什么是“对的”,而是由学生自己通过探索、尝试去悟到什么是“对的”,这正是好教学的形态:不是单向的信息传递、真理宣称,而是与学生一起经历探索、发现的过程。俞正强老师常跟学生一起感叹发现知识时的“惊诧”,常问学生“脑有何思,心有何感”。知识学习并不是与学生心灵无关的冷冰冰的机械程序,而是有心、用心的活动。发现知识时的“惊诧”,正是对自己智慧能量不可置信的喜悦;“脑有何思,心有何感”则是引导学生运用自己的智慧,从学习活动中跳出来,作为一个审视者来观察、评判自己的活动,从知识学习转向对学习过程的评判与感受。袁晓萍老师则直接说教学要“向学生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