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中国共产党二十大报告中,习近平总书记着重指出:“着力造就拔尖创新人才,聚天下英才而用之。”[1]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作为教育强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是推动科技进步、产业升级与社会变革的重要力量。然而,当前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体系面临着学生创造性思维培养难的现实问题,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探索性空间与时间安排,成为制约创新强力释放的主要障碍。创造力的产生往往并非源于外在的强迫性任务,而是个体在经历“非功利性”“无结构”的心理状态中自发生成的。[2]闲暇(Otium)作为一种摆脱功利逻辑、回归自我感知与自由活动的时空状态,为儿童的深度思考、灵感激发与创造力培养提供了重要的生长土壤。“作为人类灵魂的基本力量之一”[3],闲暇可以使我们重新焕发活力,产生比严谨推理更宝贵的知识[4]。但在当前教育体系追求效率及成果导向的背景下,儿童与青少年成长过程中的闲暇权利被严重忽视与压缩,其潜在的创造性认知发展亦失去了生根与发展的空间。当基础教育阶段的创造性思维被过度规训所限制时,个体通往真正拔尖创新能力的发展路径在早期即遭封闭,未来的拔尖创新人才在起点处便已失语。闲暇是法国哲学家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时间哲学中的重要概念,作为一种对既定时空分配机制的抵抗,是重新组织感性结构、生成主体能动性的政治呼唤。时间并不是天然中立的,而是被社会体制赋予意义与秩序的符号场域,其分配方式直接体现为谁被允许思考、谁被迫服从的权力逻辑。由此,闲暇作为一种逃逸策略,不仅可以打破传统教育对“有效时间”的迷信与盲从,更是可以重构生活与学习节奏、动摇教育规训逻辑、激活深层联想与创造性思维萌芽的时空力量。在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面临结构性时间匮乏的当下,重新理解以闲暇为代表的时空序列观,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研究的重要理论路径。通过非线性、去中心化的全新时空序列引导闲暇状态的合理回归,能够激发学生的创造性潜能,有助于拔尖创新人才的早期培养。 二、闲暇的缺位:当前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存在的积弊 (一)闲暇时间稀缺:经济理性的教育侵蚀 竞争性的社会环境使教育的闲暇时刻处于资源浪费的劣势。在现代社会的生活当中,几乎所有领域最主要的分配原则都是竞争逻辑[5]——从就业市场到资源配置,从城市节奏到家庭治理,一种以效率为信仰的社会氛围逐步成型,即以结果论成败,以速度定优劣。在此背景下,时间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一种能够被使用、管理和优化的工具性资源。“个体不断扩张学习时间,压缩自由时间,以最大化地获得短期利益。”[6]教育由此被深度嵌入社会竞争的逻辑之中,逐渐趋向“实用性优先”与“即时回报”的评价取向。教育的每个环节都被量化与目的化,学习变成一种投资行为。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当孩子完成既定的学习任务得到一点空余时间时,深陷教育焦虑的家长往往难以容忍此等宝贵的时间被浪费,随即这些难得的闲暇时光便会被各种学习任务所充斥。长此以往,儿童将被禁锢于结构化、应试化的时间轨道中,在机械重复练习与高强度的解题训练中丧失了感知世界、自我反思与创造意义的机会,难以孕育出拔尖创新人才所必需的创新性思维能力、批判性审视能力及丰富的想象力。儿童在系统性剥削下被迫在功利化节奏中奔跑,失去了在闲暇中顿悟与成长的可能。 社会资源分配的非均质性在加剧教育竞争属性的同时,致使闲暇与反思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剥夺。教育在促进社会流动、打破阶层固化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7],也因此在现实语境中逐渐承载了阶级跃升的集体焦虑。然而,“社会竞争的逻辑是,必须投入越来越多的资源,以维持竞争力”[8],所以这种教育焦虑便外化为对优质教育资源的争抢与占有。而对优质教育资源的占有不仅关涉个体的勤奋努力,更深刻嵌套于家庭的社会资本与文化资本结构之中。于是,在学校教育中,“提前”和“抢跑”变得至关重要[6],“提前布局”成为普遍策略,课外补习、学科竞赛、升学导向课程等系统化机制应运而生,构筑出一套精密运作的教育选拔体制。学生的日常生活被各类补习班与兴趣培养课程填满,表面上看似丰富多彩、全面发展,实则却严重缺乏深度学习的机会与自由探索的空间。教育系统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秒都需要有所产出,闲暇成了奢侈,学生们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进行无目的的想象,抓住突如其来的直觉,完成对某一问题的顿悟。正如杜威(John Dewey)所说:“当人们原先正忙于生计的时候,他们太忙了,既无暇从事幻想,也无暇从事于反省的探究。”[9] (二)闲暇场域压缩:物理环境对精神空间的挤压 在教育焦虑与过度竞争驱动的教育机制下,学生在学校、家庭乃至社会的闲暇场域被不断压缩,闲暇生存空间的濒危正在成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桎梏。“空间并非只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容器,还是充满着制度和精神的存在之域。”[10]对闲暇空间场域的挤压实质上构成了一种对学生的规训机制,在压抑学生开放性思维的发展及自由表达的可能性的同时将学生对象化与工具化。教育体系正经历着本质上的异化转变,学习的核心价值被简化为顺从与高效,目的是将学生塑造为未来社会中可被他人利用的资源形态。 学校活动场域的压缩致使学生闲暇活动受到局限与制约。学校作为学生学习行为的核心场域,其空间规划高度集中于学习功能的实现。传统布局的教室内绝大部分的空间被用于摆放桌椅,为学生提供进行学习的必要的物理环境;而教室前端则是以物理抬高形式出现的讲台,确立教师权威并作为集体教学的主要场域。教室之外的狭长走廊与集中活动的操场作为主要活动区域,使用时间与便捷性受限。延伸至学校周围,学生群体的生活空间依然紧密围绕着学习这一核心任务展开。以书店、自习室、文具店为代表的教辅设施占据了学校附近的绝大多数物理场域,而以艺术审美为主要诉求的画廊、器乐房却凤毛麟角。至此,学校及其周边在设计布局、功能配置及安全考量上不可避免地限制了学生的闲暇空间,在对学生的身体活动进行约束时,也限制了其思想的自由流动——“如果一个人在笼子里边,别人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11]。逼仄的闲暇空间强化了诸如顺从、勤奋、反复这些非智力因素在学习路上的功效,让学生成为家长与教师眼中优秀的学生,却忽视了学生通过闲暇获得的深度思考、灵感进发及想象力拓展的过程——而这些正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