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问题是对现有事物的一种未能给予理性解释或未能采取相应行动的认知状态,因此问题应属于未知领域(劳凯声,2014)。时代条件的变化必然会使人们发现新的问题,即产生认知意义上新的未知领域。未知领域指向的是未完成性,它显示人们正在面临亟待解决的未来性特点。从这个意义上看,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视为时代问题,只是在不同时代条件下,问题的形式或许一致,但其内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也正因为如此,卡尔·马克思(Marx,K.)才会指出,“问题是时代的格言,是表现时代自己内心状态的最实际的呼声”(中央编译局,1995,p.203)。 任何一个学科都可以视作问题的体系,对问题进行深度追问是学科发展的直接动力。约翰·弗里德里希·赫尔巴特(Herbart,J.F.)创立的科学教育学正是从问题出发建构起整个教育学的学科范式,他在《普通教育学》中指出,通过教育要想得到什么,教育要求达到什么目的,这是由人们对问题的见解决定的(赫尔巴特,1989,p.10)。在后来的《教育学讲授纲要》中他又进一步将教育学的问题研究向纵深处推进,提出以基础理论分析教育问题,试图从横向和纵向两个方面建构起教育学的学科大厦,这一传统到今天都是我们从事教育研究的基本遵循。不过今天的教育研究与彼时不同之处在于,我们面临的时代条件发生了重要变化,政治变革、技术变革、经济变革、价值观变革等一系列的变革使得新的教育问题频繁涌现,以至于教育研究者必须主动应对这些热点问题以表现出教育学之于时代的重要关切。热点问题对教育研究来说有其内在价值,但当前教育研究对热点问题的回应却不尽如人意。且不论教育研究中的热点问题在多大程度上被解决,仅就教育学的学科建设来说,热点问题之于学科发展的价值被消磨了。 一、教育研究为何必须关注热点问题 2023年年底,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光明日报》理论部与《学术月刊》编辑部联合发布了“2023年度中国十大学术热点”。这些学术热点是通过将大数据分析结果与专家评议相结合,经过读者调查、学者推荐、专家研讨、投票确定等程序,归纳、提炼出的能够反映当年度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学术理论研究新进展、新成果与新趋势的热点问题,这同样道明了教育研究中学术热点问题的产生机制与基本内涵。在比较严格的意义上,教育研究中的热点问题是学术热点,即教育研究中受到研究者普遍关注的且迫切需要回应的真问题,这一问题既可以包括理论层面的诉求,也可以涵盖现实层面的需要。 任何一门学科都是系统化的知识形态,在长期的知识生产实践中,研究者以解决问题为直接动力,针对特定的研究对象、范式体系和概念系统进行学科的知识生产。一个研究问题之所以成为热点有两个方面的现实因素。一是迫切性,这主要是因为由该问题所牵引的知识体系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面临新的挑战或具有重构的必要性,这促使研究者对他们所关注的研究对象、范式体系和概念系统进行新的阐释。二是真实性,即当前教育领域面临的那些现实存在且值得研究的问题,只有基于真实问题的研究,才能获得确切的结论,取得学术共同体的共识,实现知识的增长(袁振国,2019)。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热点问题具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老问题的新形式。例如在旧的时代条件下,我国的综合国力较弱,国际竞争力不强,人才培养更需要的是打牢基础,教育研究者对人才培养问题的回应是掌握基础知识与基本技能。而在今天新的时代条件下,我国的国际竞争力实现质的飞跃,国际地位大幅提升,此时迫切需要培养一大批拔尖创新人才来进一步巩固我国在各领域的领先地位,那么如何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就成为人才培养问题的新形式。第二种是新产生的问题,这是指问题从无到有的过程,例如智能算法、大数据、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术对教育活动的影响与挑战。 从其内涵出发,热点问题之于教育研究的价值就在于促进教育学的知识增长与推动教育规律的发现①。 一是知识增长。对老问题的新回应和对新问题的探索是推动教育学知识增长的直接动力,卡尔·波普尔(Popper,K.)曾直截了当地指出,科学只能从问题开始。问题可能发生于一种理论内部,也可能发生于两种不同的理论之间,还可能作为理论同观察冲突的结果而发生。而且,只有通过问题我们才会有意识地坚持一种理论。正是问题才激励我们去学习,去发展我们的知识,去实验,去观察(卡尔·波普尔,2005,p.320)。因此,一种理论对科学知识增长所能做出的最持久贡献就是,它所提出的新问题(卡尔·波普尔,2005,p.320)。此外,教育学作为具有极强社会参与能力和服务能力的学科,其领域内的一些热点问题必然是为了满足社会需要而产生的,因此教育学的知识增长与热点问题的解决密切相关。历史地看,学科发展的逻辑往往以问题史的形式呈现。社会条件及其需要的变化为教育研究者不断提出了新的问题,在问题解决的过程中,学科思维不断受到启发,问题也随之不断向纵深处推进,学科知识获得了累进式增长的可能。有学者指出,教育学知识的累进式增长用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后来的研究者无法绕过你的那个或那些研究成果,并以你的那个或那些成果为基础继续深入研究,取得的是教育学科的“累积性进展”(王伟廉,2021)。这些成果,别人可以在它的基础上进一步进行研究,而无须重起炉灶。热点问题并非与学科基础问题完全脱节的新问题,而是在已有的基础问题之上生长出来的问题的新形式,它在新的时代条件下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因此,以热点问题为导向的教育学研究是在批判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实现问题的深化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