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我国经济运行仍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主要是国内需求不足①。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范式下，这一问题反映了国内产品价值无法顺利实现，其本质是以实体经济为核心的国民经济循环不畅。“如果经济循环过程中出现堵点、断点，循环就会受阻，在宏观上就会表现为增长速度下降、失业增加、风险积累、国际收支失衡等情况，在微观上就会表现为产能过剩、企业效益下降、居民收入下降等问题。”(习近平，2025，pp.396-397)因此，破除经济循环堵点意义重大。如何畅通国民经济循环是当前学界亟须探讨和解决的重大问题。 现有文献主要从两个方面深入探讨了“国民经济循环”问题，但仍存在理论盲点。一类聚焦于我国经济循环具体问题，在某一视角下，如全球价值链与国际分工(江小涓和孟丽君，2021)、流通标准一体化建设(刘海建和胡化广，2023)、区域市场分割(余泳泽等，2022)、宏观劳动收入份额(田野等，2024)、贸易成本(李自若等，2022)等进行数学模型建构，探讨畅通循环的可能路径；一类侧重于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理论从宏观角度来整体剖析中国经济循环，这些理论包括马克思主义资本循环理论(谢富胜和匡晓璐，2022；韩雷等，2022；韩喜平和马丽娟，2024)、马克思主义社会再生产理论(徐志向等，2021；王智强和程恩富，2024)等。现有研究深化了对畅通国民经济循环的认识，但仍存在如下不足：一是多从工资、利润、租金、利息等一般经济范畴探讨国民经济循环，而忽略了支配这些范畴运动的具体制度安排和社会生产关系；二是缺乏一个分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循环的系统分析框架。 马克思的产业资本循环、扩大再生产理论是理解国民经济循环规律的基础，该模型基于19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生产条件不发达、纺织业主导的英国自由竞争资本主义实践，为经济循环分析初步构建了基本范式。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资本主义发展出现了新变化：物质基础设施、技术创新、公共服务支出大幅增加，形成独立产业部门的同时提高了资本积累效率；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增强，产业资本的主导地位逐渐被金融资本取代，长期投资暂时消解了战后的过剩需求，但又引发了新的积累危机。据此，大卫·哈维等学者将物质基础设施和非物质生产条件纳入资本循环分析，构建了资本“三级循环”理论，研究了产业资本循环中相对过剩的流动资本，被金融系统和国家组织转移至长期投资领域的机制与原则，肯定了国家和金融系统在平衡资本循环中的重要作用，尤其在平滑经济运行和大型基建方面，创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循环理论，为全面考察一国经济循环提供了一个更为完整的系统分析框架。该理论对认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运行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针对我国当前以“内需不足”为核心的经济循环不畅的现实，本文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为基本原理，以习近平经济思想为理论指引，批判吸收资本“三级循环”的思想成果，构建了一个分析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经济循环框架——中国特色国民经济“三级循环”理论。其核心特征在于生产资料社会主义公有制主导的调控体系对资本增殖性的制度性约束与民营资本的战略引导。中国特色国民经济“三级循环”和资本“三级循环”理论都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循环理论在不同历史实践背景下的创新发展。 余文安排如下：第一节阐述马克思资本循环、再生产理论和资本“三级循环”理论；第二节立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践，构建中国特色国民经济“三级循环”理论；第三节运用该理论框架解释分税制改革以来的中国经济实践，剖析“内需不足”的理论逻辑与历史成因，并提出畅通国民经济循环的解决思路；最后是研究结论。 一、资本“三级循环”理论是对当代资本主义经济循环规律的高度概括 马克思的资本循环、扩大再生产理论是理解国民经济循环规律的基础。资本“三级循环”理论是对马克思主义资本循环理论的创新发展，是对当代资本主义经济循环规律的高度概括：首先，三级循环协同共进，“初级循环”是基础，同时需要“次级循环”和“第三级循环”来优化自身循环条件。其次，资本流入更高层级循环以利润率为导向，并依赖“初级循环”的过度积累，该做法虽能缓冲经济波动、加速价值生产实现，但处理不当会加剧过度积累问题，须有中介力量引导并保证资本的生产性使用。最后，金融系统和国家是调节中介，前者虽能平衡资本流动但有过度投机的系统局限性，后者能稳定经济运行但被特定资本集团所操控。 (一)马克思的资本循环、扩大再生产模型是理解国民经济循环规律的基础 在马克思的视域下，如果想考察一国的经济循环进程，不仅要探讨单个资本的循环和周转，还要考虑整个社会资本的再生产。社会资本再生产是不同单个资本周转的有机结合，马克思先后用了简单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两个模型来刻画，后一个模型更符合现实国民经济循环的动态。19世纪40～60年代英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有以下几个主要特征：(1)自由竞争，资本集中度低，企业规模较小，国家对经济的干预很少；(2)运输、通信等基础设施不发达，公共服务投入低；(3)纺织业主导资本主义生产②。基于上述情况，马克思对该模型作出了如下假定：(1)考察的是纯粹资本主义经济，只有工人、产业资本家两个阶级，后者是全部剩余价值的所有者。这意味着，资本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未发生分离，投资和生产活动合一，仅指产业资本；(2)社会总产品价值分为c、v、m三个部分，社会生产分为Ⅰ、Ⅱ两大部类，无对外贸易；(3)每年固定资本的耗费在当年可得到完全的价值补偿和实物替换，完成回收；(4)无产品创新，仅将消费资料分为必需品和奢侈品，不涉及两大部类的产品迭代。在上述假定下，马克思构建了社会产业资本的扩大再生产模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