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80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反法西斯盟国的胜利而告终。战争胜败,有诸多因素发挥重要影响,其中,反法西斯盟国阵营的形成是一个基本要素。我们不难理解这样的记述,为何在听闻珍珠港事变爆发的消息后,重庆会出现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的场景。因为所有在那场战争中苦撑待变的人都很清楚,在盟国阵营最终形成的这一时刻,战争胜负大局已定,曙光已经出现。 二战时期两大阵营的形成,是二战史叙述的基本内容,以往二战史或抗战史著作对此都有或多或少的记述,尤其是一些标志性事件。但是,对于阵营形成的深入研究仍不多见。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两大阵营的形成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由于轴心国家挑战世界秩序,多处发动侵略,那些希望维护现存秩序的国家、反对侵略的国家便逐渐走到一起,形成了反轴心国的盟国阵营。这样的论述总体来说是不错的,但战时阵营的形成远非这么简单,它并非是一条必然之路,而是经历了一个曲折又复杂的发展过程。如果在一些重要关头人们作出了不同的抉择,这场战争便很可能出现不同的走向。 回顾二战时期国际阵营的分化组合,对于世界大变局的今天,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一、一战后大国关系的发展与变化 比较二战时期的两大敌对阵营,可以看到,轴心国集团是最先形成的攻击性的阵营,反法西斯同盟是因应轴心国集团的形成而产生,性质上是被动的,过程是渐进的。无论是从历史渊源还是从现实利益来观察,这两大阵营的成员并非必然地走到一起。 我们首先来观察轴心国集团。回顾稍早一些的历史,我们会看到,历史上的日本和德国并不是关系密切的同盟者。19世纪末,日本在甲午战争后谋求夺取中国的辽东半岛,清政府已无力抵挡,结果发生了德法俄以武力相威胁的“三国干涉还辽”事件。最后,日本虽然获得3000万两白银的“赎辽费”作为补偿,但终究是一块到嘴的肥肉飞了,这被日本认为是一次重大外交挫败和屈辱,视为国耻。1895年5月,明治天皇曾就此发布敕语,号召国民“卧薪尝胆”。①同年12月,日本国会通过了十年内完成对俄战争准备的扩军预算。1904年,日本发动对俄战争,打败了俄国,夺取了俄国在中国东北的重要权益,向俄国报了这一箭之仇。再十年后,一战爆发,日本对德宣战,在远东地区给德国以沉重一击,夺取了德国在中国的胶州湾租借地以及德国在太平洋上的若干群岛。一战结束后,日本在中国的强烈要求和国际社会的压力下,最终被迫将胶州湾归还中国,但原属德国统治的太平洋群岛,日本却以国际联盟“委任统治”的名义继续占有。可见,日德在此前的近代史上并非紧密合作者,日本恰恰是德国失败的受益者。 与德国相比,后来与日本处于不同阵营的英国,在历史上与日本则有着更为紧密的关系。1902年至1911年间,英日曾三次订立同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日订立秘密协定,日本获得英国支持其战后获得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及德属太平洋群岛的承诺,有条件地在远东发动对德作战。正是因为英日间的协定,因为英国对日本作出的承诺,中国在巴黎和会上寻求从战败国德国那里收回山东权益的最基本要求也未能实现。作为一个老牌的殖民帝国,在英国的现实主义外交操作中,为了应付那些在英国看来更为重要的敌人,如俄国、德国,英国并不反对看到日本的发展。 美国有着悠久的孤立主义传统,不寻求与任何国家建立同盟关系。从19世纪末起,美国在国际上打出的是“门户开放”“机会均等”的旗帜,反对划分排他性的势力范围。美国尽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期加入了战争,但战后的孤立主义仍很严重。国际联盟曾经是美国积极倡导建立的国际组织,但美国最终却因国际、国内各种因素的影响拒绝加入。另一方面,一战后,随着美日实力的增长,双方在远东和太平洋地区的矛盾不断加深,美日博弈的格局逐渐形成。 苏联是当时世界上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无论意识形态还是社会制度,都与英、美、德、日迥然不同,且与他们多有历史恩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俄国作为协约国之一对德作战;十月革命后,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宣布退出战争,与德国签订了虽是权宜的但终究是屈辱的《布列斯特和约》。一战后期及战后,苏俄又遭受包括英、美、法、日在内的多国武装干涉。可见,苏俄与德、日或英、美、法在历史上并无明显的亲疏关系,却因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不同而受到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排斥。 一般来说,各国因对国际秩序的不同立场,在选择盟友时具有一定倾向性,比如德日因要求改变现存地区秩序及世界秩序而走到一起,英美因主张维护现存世界秩序而走到一起。但是,很难以此来判断苏联的立场。因为从根本上说,苏联对当时的国际秩序并不满意,而致力于改变或推翻既有秩序。因此,与其他国家比较起来,苏联的阵营选择带有较大的灵活性和不确定性。 现有研究一般认为,一战后建立的远东华盛顿秩序开始解体的标志,是1931年日本在中国东北发动的九一八事变。华盛顿会议订立的《九国公约》明确规定,各国须“尊重中国之主权与独立暨领土与行政之完整”②,日本却公然以武力改变领土版图,挑战华盛顿秩序。不过,当时的国际社会并未意识到这是一个要改变世界秩序的重要讯号,也未意识到新的世界战争的东方策源地已悄然形成。美英大体上采取了不承认主义,这一立场在道义上是倾向于中国的,但并没有积极介入的意图。国际联盟的决议总体上是同情中国、批评日本的,但并不想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