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反侮有功之臣的政治事件，因关系民族存亡的重大性质，“林则徐事件”在生成发展的过程中，产生了轰动朝野的政治效应。①学界对此著文甚多，成果丰富②，而对于此事件在诗歌领域产生的反响却关注不足。以往诗歌研究或聚焦林则徐个人诗歌创作中所表现出的爱国精神③，或侧重林则徐、邓廷桢贬谪伊犁后的唱和诗中折射出的士人精神取向④，忽略了更深层次的国际地缘政治因素，以及晚清士人对此事件的集体反应和群体性诗歌创作。而对中英海衅的强烈反应激发的群体性创作，成为晚清海疆诗之肇始。 海疆诗指表现海疆边地的戍守、战争、与外族的交通等相关活动的诗歌。就范畴来看，海疆诗比海防诗广，比海洋诗窄。海防诗主要与沿海边地的战争、戍守、防卫有关，具有保疆护疆的情怀。海疆诗除了这些内容外，还包括发生在沿海疆域的与外族的贸易往来、文化交流等相关活动。海洋诗则冲破了沿海边地这一地域限制，扩大至一切与海相关的诗歌。海疆诗介于二者之间。⑤海疆诗在明代抗倭战争中已经产生⑥，发展至晚清，由“林则徐事件”再次激起创作高潮。 一 诗歌视域中的“林则徐事件” “林则徐事件”发生后，不仅在政界引起轰动，在诗歌领域亦产生了不小影响。作为当事人，林则徐(1785-1850)本人便有诸多诗歌作品关联事前、事中和事后，既展示了事件的发展脉络，又显露了自己身陷其中的生活情状和心理感悟。在收到将其与邓廷桢交议部议处的部文时，林则徐作《庚子岁暮杂感》四首，以“正闻烽火急”“茹荼心事苦”表达对时局的关怀和对“羁縻”政策的不满，又以“病骨悲残岁，归心落暮潮”抒发遭遇贬谪的苦楚和壮志难酬的落寞。⑦遣戍途经杭州，为感谢友人的酬赠之意，特作《同庄赠诗六章，次余题〈萝月图〉韵，复叠前韵答之，并谢武林诸君赠行诗册》，以“不信玉门成畏道，欲倾珠海洗边愁。临歧极目仍南望，蜃气连云正结楼”⑧表达自己北征路上仍频频回首南望、忧虑海疆边事的情怀。及至伊犁，在与邓廷桢的唱和中，除了表达对东南时局的忧虑外，也难免流露出抑郁感伤的谪官心态，如道光二十四年(1844)所作《又和见怀原韵》(节选)： 曩者使南越，谬思分主忧。感公海水誓，但愧才难侔。宣谕以恩信，纳款驯豪酋。差幸国体肃，奚暇为身谋。九龙偶反复，伏之如蜉蝣。谁知斧底魂，倏作空中游。鲍庄终失智，贾胡空复留。须臾海水飞，变幻空中沤。已乏决胜策，安敢排众咻。⑨ 林则徐与邓廷桢在共同致力东南海疆的边务中结下了深厚友谊。林奉命前往广州，未及至粤，邓廷桢便贻其手书云：“所不同心者有如海。”⑩林则徐在诗中追及此事，意在说明当时复杂的社会舆论，对于禁烟抗敌之事，中外多有阻力。而两人不计个人名利，竭诚应对海上反复的敌情。林氏由初到海疆忆及当下，回顾了个人所经受的海疆风云，将自身命运与事件起伏相联系，隐含了海衅被迫开启之初与西方交涉的守疆边臣的无奈愁苦。 除了林则徐本人外，由于事件产生的轰动效应，出于对忠贞之臣反遭谪戍的愤懑，时人亦多有所作。大体而言，关于“林则徐事件”的诗歌书写，不仅参与者众，而且历时久远。当听闻道光帝下令将林、邓二人革职交议部处置时，上至名流巨子，下至普通士人如魏源、冯昕华、鲁一同、何廉昉、张洵等皆有诗歌创作以示声援，道光三十年林则徐逝世后，仍不乏仰慕者作诗追怀此事。诗人借助诗歌，或以“林则徐事件”为中心牵连起相关海事，或侧重于对整个海疆战事的书写，将林则徐的不白之冤扩充至整个士人阶层，增加事态强度，增强东南海事的舆论效力。 道光十五年入广东海防书局，对海防、外交等问题多有关注的梁廷楠，于鸦片战争期间任广州越华书院监院。道光二十一年三月，其得知林则徐暂以四品卿衔赴浙候旨，作《汾江送制府林少穆先生奉命抵浙江》一诗： 朝来南海集衣冠，鸿渚相留信宿难。两岸蓼花枫叶并，有人还道寸心丹。一汀春水碧迢迢，照见吟须白几条。水自波澜流自转，此心清似佛山潮。三年风座记谁多？杨柳依依人奈何。最忆论文尊酒地，越华池载旧汪波。(11) 梁诗格调高雅，以枫叶比丹心，以春水、山潮拟高洁品行，从中可以看出，林则徐在粤治理海疆期间清廉自守，恪行正道。“三年风座记谁多”，追忆二人共商海疆时事。梁廷楠对林则徐、邓廷桢领导的抗英斗争积极支持，就所熟悉的“筹海防夷”事务亦多有陈述。此年正月间，林氏曾将英国张贴占领香港告示的内容透露给梁廷楠，希望引起士绅公愤，推动当局抵抗决心。梁廷楠同意进行联络并具词请愿。(12)戎事之余，二人也常促膝长谈，从兵法到诗文，颇为情投意合。“杨柳依依人奈何”“越华池载旧汪波”，借此表达对林则徐的惜别之情。 较之梁廷楠作于林则徐被发落新疆之前的作品，林直作于林则徐被革去四品卿衔，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时(同年五月初十)的《上宫保家少穆先生》，情感更为激切。 烽烟遥逼五羊东，握领军符遣上公。群说陈汤能慑敌，忽闻魏绛已和戎。波臣窟宅春云暗，岛师艨艟夜火红。莫道玺书方切责，雷霆正足表丹衷。 江城一哭暮云昏，万里驱车戍塞垣。青史几人能为国，丹书何日问衔冤。忍教宝玦沈西海，终遣刀环入玉门。行见西安重建节，难忘一饭是君恩。(13) 林直通过对事件发展的前后梳理，塑造了林则徐忠贞为国、一心抗英的英雄形象。第一首聚焦林则徐海疆作为，以东南“烽烟遥逼”突出林氏临危受命，继以“魏绛和戎”的典故反讽琦善投降求和，与林氏抗英之强硬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再以“岛师艨艟夜火红”的战争场面凸显林则徐在战斗中舍生忘死的民族大义，整体上表达了对林氏果勇、忠义品行的高度认同。第二首通过叙写社会各界对林则徐谪戍伊犁的反应，表现民众对此事件的态度。“江城一哭暮云昏，万里驱车戍塞垣”，林则徐本就有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屡获任职地方民众拥戴，在粤期间又兢兢业业，对禁烟和海防都采取了强硬的措施，赢得了主战派人士的广泛认同，“疆臣重其才，皆折节倾心下之”(14)，故而当听闻道光帝下令将林、邓二人革职交议部处置时，朝野上下无不震骇万分，广州当地，“连日铺户居民来攀辕者填于街巷”(15)，不少人闻其去任或至恸哭。金安清、唐梦蝶以及江南河道总督潘锡恩、南河海防同知王莲舟等感于形势，更是为林则徐捐资纳赎。这些救援之举虽因林氏的劝阻没有成功，却是“林则徐事件”在士林中引起重大反响的客观反映。总之，诗人展现了事件从发生、发展、高潮到结束的整个过程，抒情与叙事相结合，文笔简而有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