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诗是指士子立足自身史书阅读实践而形成的一类诗歌,在宋前时期便已产生。宋代时期,统治者极为重视历史资源的整理与利用,力倡读史。与前代相比,史书阅读已成为一种社会文化生活常态。在此情况下,士子在阅读史书过程所创作的读史诗也因之繁盛。目前,学界对此类诗歌的研究比较薄弱,相关成果主要有陶敏《敦煌写本〈读史编年诗〉的内容与作者》①、赵望秦《赵嘏〈读史编年诗〉论》②等,侧重辨析敦煌写本《读史编年诗》的内容、作者及其训蒙性质问题。此外,由于不少咏史诗为士人读史后的产物,故而一些咏史诗研究成果也会涉及“读史”之作。③但总体上,学界尚未能从诗歌体类角度开展读史诗的研究,并挖掘其与史书阅读的关系。为此,本文拟基于一种阅读学视域与诗歌体类意识,探讨宋代史书阅读观与读史诗的关系,所涉及的具体问题主要有:宋代的史书阅读之风为何形成?在阅读已成为宋代重要生活常态的情况下,士子围绕史书阅读目的、方法、原则等形成了怎样的观念认识?这些阅读观对读史诗产生了哪些影响? 一、宋代史书阅读风气的形成与读史诗创作的繁盛 宋朝建立后,统治者着手破解五代以来藩镇割据篡乱、武将跋扈难制的政治难题,为此开启崇文抑武、以文化成天下的国策,此即太宗所谓“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④立足这种文治策略,统治者认为书籍与国家治道紧密联系,极力推崇书籍在政治建设中的作用。乾德四年(966),太祖提出了“宰相须用读书人”⑤的基本政策,该政策既反映了宋初选任文官化倾向,更体现了统治者在国家治理上向经史资源寻求治道智慧的意识。其后,雍熙元年(984),太宗提出:“夫教化之本,治乱之源,苟无书籍,何以取法?”⑥淳化二年(991),他与臣下交谈时云:“朕年长,他无所爱,但喜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⑦咸平五年(1002),真宗对邢昺云:“勤学有益,最胜它事,且深资政理,无如经书。朕听政之暇,惟文史是乐。”⑧由此可见,太宗、真宗进一步继承太祖开创的文治国策,把书籍与现实政治紧密联系起来,充分认可书籍所具有的取法作用,表现出鲜明的“以书为政”的政治意识。 宋初统治者对书籍的重视与以书为政的实践是前代不可比拟的,多被后继者视为祖宗圣训、家法。江少虞《事实类苑》前5卷为“祖宗圣训”,所载“圣训”就包括上引史料。许月卿在《百官箴·经筵箴》认为,“三代而下,治不如前”的根本原因在于“以学与政,判而为二”,即书籍研读与为政各为一事;到了宋代,统治者“声色是远,经史是亲。谁不读经?帝感措刑。谁不读史?帝念民冤。以学为政,夐掩前闻。家法如此,列圣罔衍。进进不已,三代何远”。⑨许氏所提出的“以学为政”与“以书为政”同义,深度概括了宋代独特“家法”。这种家法自然决定了宋代对经史阅读有根本性的政治诉求。 宋代统治者为贯彻以书为政的文治策略,积极倡导对经史文献的阅读。太祖不仅本人“好读书,每遣使取书史馆”,⑩而且对臣下也尽力劝谕,他曾对近臣云:“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11)其后的太宗、真宗也热衷读书。太宗与宰臣交谈时云:“朕性喜读书,开卷有益,每见前代兴废,以为鉴戒。”(12)真宗曾云:“朕听政之外,未尝虚度时日,探测编简,素所耽玩。”(13)在皇权主义时代,皇帝是国家政治文化行为的化身,其举动与意旨都是一种文化风向标,具有垂法与示范天下的意义。宋初统治者对经史阅读的践行与倡导,对当时宋人以阅读为事有重要影响。据《玉壶清话》卷8,名将党进原本不识一字,受太祖“尽令读书”文化观念的影响,也注重表现自己的读书爱好。他曾对人说:“我尝见措大们爱掉书袋,我亦掉一两句,也要官家知道我读书来。”(14)《续资治通鉴长编》卷60载:“乙未,赐殿前都指挥使高琼板本经史,从所乞也。上崇尚文儒,留心学术,故武毅之臣无不自化。”(15)可见,在统治者积极倡导读书的文化环境下,纵使是武臣也颇受熏染,以之为事。 在宋前钞本时代,书籍多不易得,凡庶之士难有书读。到了宋代,伴随着雕版技术的发展,大量经史文献典籍得以刊布,不再为统治阶层、文化世家所独占,一般人士均可购获。据《宋史·儒林传》,景德二年(1005),邢昺向真宗介绍图书刊刻情况:“国初不及四千,今十余万,经、传、正义皆具。臣少从师业儒时,经具有疏者百无一二,盖力不能传写。今板本大备,士庶家皆有之,斯乃儒者逢辰之幸也。”(16)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云:“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17)王明清云:“近年所至郡府多刊文籍,且易得本传录,仕宦稍显者,家必有书数千卷。”(18)可见,雕印技术导致了包括史书在内的典籍普及化、社会化,这为包括凡庶之士在内的社会各阶层进行史书阅读提供了条件。 统治者为达到长久贯彻文治策略的目的,还从制度上引导士子重视经史典籍的阅读与学习。这主要体现在科举与仕进制度上。宋代科举有进士、五经、明经、三史、三传等科,其中进士科最重要。仁宗之前,进士考试主要以试帖经、诗赋为主。庆历四年(1044),统治者为改变“有司束以声病,学者专于记诵”的现状,实现“复古劝学”“足尽人材”(19)的目的,着力改革,“先试论策,使工文辞者言古今治乱,简其程式,使得以逞问以大义,使不专记诵”。(20)这种改革体现了统治者以论策考核士子历史知识与义理认知的意识。其后,进士科考试政策不断调整,重经义的倾向日渐突出,以至于元祐之后出现了经义、诗赋两类科目。除了是否考试、诗赋之别外,两类科目的其他场试则基本一致,“第三场论一首”,“第四场试子史时务策二道”。(21)这种重视策论的总体倾向决定了士子必须认真阅读经史,储备丰富的历史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