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香”是唐代诗人朝会书写中的常见意象,“御香”即宫禁中所用之香,朝会诗中的“御香”,指朝臣朝见天子时殿中熏焚之香。在唐代以前诗歌的朝会书写中,未见有“御香”及其相关意象①,而在唐代,“御香”作为构建朝会空间的经典符号,被诗人反复提取与书写,并对后世同类诗歌产生了深远影响。究其原因,主要在于唐代礼制的完备以及香文化的成熟,香文化在唐代发展到了新的高度,进入了“精细化、系统化”的阶段②,无论是用香领域还是用香规模都远超前代。香事也正式进入殿堂,成为朝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唐代典章中有了明确规定。“御香”是朝会时令人印象深刻的礼仪之物,不仅在嗅觉,更在视觉、触觉、心理等方面触动朝臣的情感,因而在诗歌中多有表现。诗人通过诗歌再现的朝会空间是诗人经验与想象相结合的产物,其中融注了诗人自身的理想与观念。未进入朝堂的文人亦通过诗歌对朝会进行设想和认知,于是在文人吟咏、寄赠、唱和的过程中,朝会空间成为一种概念化的空间。本文通过对唐诗朝会书写中“御香”的梳理,探讨唐代文人对朝会空间的精神性建构。 一 从敬天到尊君:香对朝会空间意义的形塑 唐代的朝会上承周代“三朝”之制,可分为常朝、朔望朝会以及正至大朝会三种形式。朝会的本质是凸显皇权的崇高权威,因此对朝会空间的营建要鲜明体现国家的纲维有序以及身份的尊卑有别,而朝会空间中香的使用,在嗅觉上建立秩序与规则,标示出神圣与世俗的区别,进而对朝臣的心理空间产生情感冲击。 空间诗学认为文化空间就是自我意识的映照。因此,要了解香在朝会空间精神性建构中的意义,需要从意识发生学的角度梳理香文化的发展。香文化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燎祭”,即焚烧柴木或献祭物品的祭祀仪式,考古发掘亦证实这一时期的燎祭仪式已遍布中国南北。③从文献记载来看,《尚书·舜典》记录了舜受禅后的祭祀:“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④“禋”就是燔柴升烟,告祭六宗。“柴”亦作“祡”,即燔烧柴木,使烟雾升腾,以告于上天。在盛大的仪式中,舜燔柴祭天,宣扬自己的权力的神圣性,并在仪式之后接受诸侯朝见,听取他们的报告,考察他们的政绩,其中已见出朝会的早期雏形。《仪礼·觐礼》亦载:“祭天,燔柴。”⑤“燔柴”很可能就是祭祀焚香的源头。燔柴乃是最高统治者的特权,燔柴生烟给人带来一种特殊的视觉印象,似乎上升的青烟能够沟通人神,传达上天的旨意。除了香烟,香气也是祭祀的关键。《礼记·郊特牲》载:“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爇萧合膻芗。”⑥周人重视气味,他们用郁金制的鬯酒来祭祀,其香气可以抵达地下;用香艾与黍稷燔燃来祭祀,香气上升,弥漫于墙屋之间。《诗经》中有“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小雅·楚茨》)⑦、“其香始升,上帝居歆”(《大雅·生民》)⑧等诗句,可见在古人的观念中,神以香为食,因此用香可以感召神明。香在仪式中不仅作用于神,也可作用于人。人类学家认为:“香气也扮演了范畴过渡(category-change)的角色,让信徒从世俗过渡到神圣。……主要是因为气味的两个特性,散发性和延续性。气味的此二特性造成嗅觉的不可分类性与模糊性,成为仪式中最好的过渡中介者。”⑨可见,在香文化形成之初,其使用情境就离不开神圣性和仪式性,其使用的目的之一就是营造一种庄严肃穆的宗教性体验。因此,在古人眼中,香的使用赋予了空间特定的神圣意义,确立了其与世俗空间的界限,这正是人们从精神世界层面对物质空间赋予意义的结果。 香用于既定的礼仪情境,已经内在地规定了朝会焚香对其空间属性的某种特殊指向,如薛爱华所说: 由于大量使用有香味的树胶、树脂以及合成香料,儒教崇拜礼仪笼罩着更浓重的神圣气氛。儒教崇拜的中心是“皇帝”,而皇帝——(更确切地说)就是天授之君——则联系着出自昊天的神圣权力,担负着有关芸芸众生福祉的责任。……焚香标志着君王秉受神谕,意味着贯穿天人之际的、活生生的、超自然的智慧。或者可以说,在皇帝承天命而理人事的过程中,焚香代表着纯粹的天意。⑩ 在这位美国汉学家看来,香烟联结了皇权与神权,使敬天与敬君合而为一,朝见君王有如朝见神明。因而朝会焚香有如同祭祀般神圣的意涵,香烟缭绕的殿堂如同圣殿,臣子进入这一空间对君王的朝见充满了象征意义,从身体感知上使君尊臣卑的观念得到了强化。 需要略加说明的是,朝会时所熏焚的御香,与朝臣平日使用的香料并不相同。自汉代丝绸之路开通后,大量域外香料及合香方法传入中土,逐渐取代本土香料成为用香的主流。一方面,在唐代,外来香料十分贵重难得,尤其是安史之乱后随着陆上丝绸之路的中断,外来名贵香料大多被皇室所掌握。另一方面,宫廷所使用的香方也与俗不同,有其特殊配制方法,有研究认为,唐宋香谱中的“衙(牙)香”一类,即为宫廷所用之香方(11)。王建《宫词》云:“供御香方加减频,水沉山麝每回新。内中不许相传出,已被医家写与人。”(12)可见御用之香不仅以沉麝等名贵香料为主,且配制方法不断更新,为宫廷秘方,不许外传。因此,当这种特殊香品在御炉中熏燃之时,异香充满整个朝会空间,朝臣一旦进入其中,很容易对这种特殊香气产生深刻印象,留下难以磨灭的嗅觉记忆。 唐代的朝会以冬至、元正的大朝会最为隆重,仪式色彩最浓,象征意味最强,最具典型意义。唐代大朝会制度由上古的外朝制度演变而来,成为“炫耀皇帝权势、宣扬大唐国威的一种礼仪性活动”(13)。《旧唐书·职官志》载: 凡元日,大陈设于含元殿,服衮冕临轩,展宫悬之乐,陈历代宝玉舆辂,备黄麾仗,二王后及百官朝集使、皇亲,并朝服陪位。大会之日,陈设如初。凡冬至,大陈设如元正之仪。其异者,无诸州表奏祥瑞贡献。(14) 作为国家庆典,大朝会规格最高,礼仪最盛。“盖唐前含元殿非正、至大朝会不御”(15),含元殿作为朝会空间,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在典礼中,香的使用在嗅觉感知上使朝会空间的精神意义得到加强。《唐会要》载:“元日御含元殿,百官就列。……宰相两省官,对班于香案前,俟扇开,通事赞两省官再拜讫,遂升殿侍立。”(16)《新唐书》亦载:“大朝会,设黼扆,施蹑席,薰炉。”(17)由于正至大朝会规模盛大,参与官员最多,唐诗之中屡见吟咏,当诗人通过诗歌描绘这一情景时,香充当了重要角色。如韩愈《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金炉香动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18)描绘元日朝会时的景象,玉佩声中,雉尾扇间,皇帝升上御座,而御前香炉中香气氤氲,使得殿前螭头暗淡,可见其用香之多,香气之巨。文武官员侍列两行如众星拱月,在嗅觉等多重感官的联动中,将含元殿塑造成充满礼仪秩序的神圣空间。白居易在《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中写道:“阊阖晨开朝百辟,冕旒不动香烟碧。步登龙尾上虚空,立去天颜无咫尺。”(19)描述自己参加朝会时所见,龙尾即龙尾道,宫门开启后,朝臣登上高耸的龙尾道,在这一缓缓向上的过程中,殿内熏燃的香料,逐渐隔绝世俗气味而建立新的嗅觉秩序。随着嗅觉感知的越发强烈,朝臣最终进入含元殿,而殿中所见,是缭绕的香烟以及香烟中威严肃穆有如天人的帝王。“冕旒不动”反衬出香烟的流动感,而香烟在晨光中透出碧色,视觉与嗅觉的混合使含元殿成为庄严神圣的礼仪空间。此外还有以下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