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是一个学术成果积累较多且被广泛关注的命题,但是既往研究着重讨论作为一种早期思维方式和审美方式的象①,其结论大多对应于《周易》和《诗经》②。换言之,象的理论逻辑基本被限定在这两部经典的文本框架中。此外,前人讨论古代象思维时多平面视之,未能关注到象思维自身演进的阶段性。针对这两个问题,我们试图突破早期象论研究的《周易》和《诗经》文本框架,深化对《书》象的讨论,以揭示《尚书》之象的层级及其呈现形态,拓展既有象论的边界,丰富其内涵。同时,讨论《书》象需要反思传统象道关系论,剖析传统象思维的历时层次,也有利于我们更新对于其他经典中内蕴之象的认识,从而推进对于六艺之象的整体把握。 一、象之通于《书》:从《文史通义·易教》篇说起 讨论《书》之象,当知象与道不可分而言之。《周易·系辞上》载:“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③王夫之《周易外传》言“天下无象外之道”。④章学诚《文史通义·易教》言:“象之所包广矣,非徒《易》而已,六艺莫不兼之;盖道体之将形而未显者也。”又说:“故道不可见,人求道而恍若有见者,皆其象也。”⑤虽然对象之层次的把握有差别,但三说均是从“象—道关系”的维度来分析象的。象之通于《书》者,章学诚言: 五行之征五事,箕毕之验雨风,甚而傅岩之入梦赉,象之通于《书》也。⑥ “五行”和“箕毕”两句均见于《尚书·洪范》篇。《洪范》载:“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孔颖达正义:“《书传》云:‘水、火者,百姓之求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是为人用五行,即五材也。……谓之‘行’者,若在天,则五气流行;在地,世所行用也。”⑦“五事”之说亦见《洪范》。据《洪范》经传,五行与五事之间的关联在于象,具体指的是五行之性与五行之用。 《洪范》又载:“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孔传:“星,民象,故众民惟若星。箕星好风,毕星好雨,亦民所好。”又曰:“月经于箕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政教失常,以从民欲,亦所以乱。”箕、毕为二十八宿中的两个星座名,古时以为月亮经过箕星座时风多,经过毕星座时雨多。《诗经·小雅·渐渐之石》中“月离于毕,俾滂沱矣”⑧亦言此事。此处明言星为民象,由此自然之天象同政教、民生关联起来了。 《说命序》云:“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说命上》载:“王庸作书以诰曰:‘……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孔传:“审所梦之人,刻其形象,以四方旁求之于民间。”高宗武丁梦中见到可代为言政教之人的形象,刻象寻找,终于在傅岩找到了刑徒傅说,于是便任命为相。今传《说命》属于伪古文篇章,所幸此事亦见于《国语·楚语》和清华简《傅说之命》⑨。《说命》这里所言之象为梦象(梦中得傅说之像),因之关联起天命与现实政事(寻贤以求规谏)。 结合下文分析,章学诚所举之《书》象均属“纯象”阶段之象,皆为实象。其中五行已经逐渐由实而虚,脱离原始五行的“五材”属性而逐渐被用以描述世界万物的形成及其相互关系,成为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古人对象的认识亦如此,由实而虚,由显而隐,由象其表到象其道,由画象、卦象而辞象。在这个意义上,由所举《书》象之例来看,章学诚对《书》象的认识过窄了些。 二、早期象义演进层次与传统象论 (一)早期象义及其层次 据甲骨、金文辞例,象的本义为大象。传世先秦典籍中,象已多见其他词义用例。主要有为形象、景象、状貌之义,引申为象征义。又见用作模仿、效法义,同这个语义相关者又有相似、好像义。象的这两个主要义项在先秦时期已常用作哲理化讨论之专词,用其形象、状貌义者,如《老子》言:“惚兮恍兮,其中有象。”⑩象的模仿、效法义,如《周易·系辞传》云:“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11)此句孔疏云:“但前章皆取象以制器,以是之故,《易》卦者,写万物之形象。”(12)所谓“前章”,即《系辞下》的第二章,此章举凡十二例来讲圣人于《易》如何“制器尚象”,如言:“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13)如此(伏羲氏)发明编结绳子织成罗网,用以打猎捕鱼,所根据者为《离》卦。这里的象具体指《易》之卦象。“《易》卦者,写物之形象”同正义下文的“卦为万物象者”意思近同,皆认为卦象为模拟万物所制。据其所举“乾坤”的例子,可知卦象又绝非机械模拟,而是能够“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圣人穷尽深奥、研究微妙,达其精深,通其至变才得以制作成象(卦象),正所谓“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14)。“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15)这里的象指卦象。圣人所制作的卦象,虽有模拟其表象者,但根本目的在于“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16),故《易》“与天地准”“能弥纶天地之道”(17)。盖言之,象的模仿、效法,当有两种形态:一是对道所外显之物象的模拟,二是对道运行规律的“模拟”。“模拟”是为了能够把握住它,目的在于开物成务。 《系辞传》亦云:“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18)此句孔疏云:“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者,若“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是“圣人象之”也(19)。孔疏此处举《尚书·尧典》(古文《舜典》部分)“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来解释圣人何以象之。根据孔传,“璿,美玉。玑、衡,王者正天文之器,可运转者。七政,日、月、五星各异政。舜察天文,齐七政,以审己当天心与否。”(20)“天垂象”,前文已论及。根据孔传之正义(21),“圣人象之”,传、疏均具化论之,言圣人通过仪器(汉人认为是浑天仪)观测日、月、五星之运行,模拟其运行及其背后所对应的吉凶,制成卦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