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语文学概念句读,除了被作为语义理解的工具,还包含韵律节奏、意脉层次、文体属性等丰富的文学批评内涵。秦汉以来,句读分析绵延于经学注疏和文学批评之中,是一种单级的“句绝”体系。宋元时期,理学主导下的儒家经典教育,促成了“句—读”二级体系的建立,并使之流传成为一种公共知识。明清科举之学对经籍语气的关注,推进句读分析的进一步细化深入,出现了“句—读—顿”三级体系。语义停顿的弹性空间与多级句读体系的形成,在句内、句间创造出复杂多变的声情效果,构建了诗、文、词等不同文类的节奏美学。句读作为意义的具声化载体,借助停顿疏密、长短错综等方式,建构了读者对文本的时间性感知,显示出书面媒介时代,“诵读”仍然在文学的理解和创作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墨钩(
)两种符号都既可表示语义未绝的停顿,也表示语义已绝之停顿。(12)敦煌写本中有空心圈、实心圈、顿点号等多种表示停顿的符号,或用于短语之后,或用于句子之后,功用上并没有明显区别。(13)出土文献学界或主张将这类符号统称为“停顿号”。(14)从实际书写活动中的标识符号看,中古以前的句读之学可以视为一种单级的停顿分析体系。 “句”的单级体系,在划分标准上包含了“音”和“义”两个层面。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指出“句读有系于音节与系于文义之异”,“诗之分句,但取声气可稽,不问义完与否”。(15)如《关雎》一诗,毛传称“三章,一章四句,二章章八句”;其中第一章“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被分为四个“句”。(16)从现代语法的角度看,第一句“关关雎鸠”是一名词性短语,须与第二句“在河之洲”相配合,方才构成意义完整的主谓句。黄氏敏锐地指出经学传统中“句”的声气属性,极有理论启发性。不过,从注疏传统中检讨其说,尚可有所补充澄清。 首先,所谓“义未完”的现象在散文断句中同样存在。例如《毛诗大序》中的“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陆德明《经典释文》标注“之音[,绝句]”“安以乐[,音洛绝句]”,读为“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17)在此例中,“治世之音”同样是名词性短语,但也被视为一“句”。可见这种离“句”之法,非出于《诗》体之特殊。其次,《诗经》分句固然主要受音节制约,然亦须不破坏基本的词义界限。例如《召南·殷其雷》全篇主体为四言句,而其首二句“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断为一句三言、一句五言,而非整齐的两个四言“殷其雷在,南山之阳”。(18)严格说来,“句”并非“徒以声气”,而是“音”与“义”共同作用的产物。再次,在诗歌与散文两种文体中,“句”的本质是相同的(音义结合的停顿位置);但古代注疏传统对《诗经》和散文经典中“句”的处理却存在差异。散文体经籍注疏中仅在断句疑难之处作说明,(19)毛传则对《诗经》各篇一一指示其章数、句数,明显可见对析句的重视。这一观念在春秋时期可能已经存在。《左传·定公十年》载工师驷赤答对叔孙氏之语“臣之业,在《扬水》卒章之四言矣”,(20)用“四言”指称原诗末章的第四句(一说指后四句),可见当时已有对《诗》文析句的认识。(21)《论语》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22)倘理解为指《诗经·鲁颂·駉》中的“思无邪”一句,亦隐然可见将《诗经》最小语言单位“言”(句)与其最大整体“三百”篇相对比的修辞手法。从出土《诗》类文献,亦可看到毛诗之外,汉代《诗经》学其他学派也有析句之法。如海昏侯《诗》简,对全书的章数、句(“言”)数,以及风雅颂各部分的章数、句数都有统计;每篇之后也有“X章章Y句”形式的说明。(23)海昏侯《诗》简章句分法与毛诗有歧异,一般认为系鲁诗之可能性大;(24)从上述标识看,其重视析句之程度可能超过毛诗。熹平石经《鲁诗》中亦有章数、句数的说明。(25)析句涉及诗篇中句数的多少、句式的短长,可见《诗经》的注疏传统之中,较早便产生对“句”之音节性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