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移动互联网时代平台与应用程序研究的多重困境与方法转型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与平台社会的崛起，让当下的媒介环境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数字社会移动性基础设施的平台与应用程序共同构成了移动化数字实践的依托，其重要性逐渐凸显①。相关研究可被划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微观层面的“界面-用户”互动关系研究。此类研究大致遵循“结构-能动”的双向进路，一方面探讨平台与应用程序技术的界面可供性如何规训、重塑用户的数字行为，另一方面又反观用户如何利用自身能动性对平台与应用程序技术展开自主感知、协商、驯化、抗争等行为实践②③。二是中观层面的数字生态系统研究。此类研究更多关注作为整体性生态系统的平台与应用程序进行跨系统的互动实践④，同时考虑其作为整体性系统在社会历史过程中的发展演进⑤。三是宏观层面的数字基础设施研究。此类研究更多聚焦平台与应用程序作为支撑性、连接性、层叠性数字基础设施如何嵌入国家与社会，与更宏观的政治、经济、文化逻辑因素相关联⑥⑦。 虽然上述不同层次研究大都尝试回答平台与应用程序“可以是什么”的问题，却很少有研究在梳理研究脉络的基础上提出移动互联网时代“应该怎么做”，忽视了“如何探索平台与应用程序”这一方法论层面的何为(如何做)问题，这使得现有平台与应用程序研究往往批判多于建构⑧，仍然存在技术黑箱的不可见性与不可挖掘性⑨、忽视平台/应用程序-用户互动实践过程中的不同层次与层次内的多情境性关系⑩、方法呈现出单一化、割裂化与封闭化倾向(11)等问题。因此，亟需一种能够将技术架构与文化意涵、宏观社会背景、中观多情境技术生态系统与微观的“人-界面”互动进行一体化联合考察的创新方法，使研究者能够在“媒介线索”的牵引下，打开技术黑箱，突破平台与应用程序界面之外的不可见性，让平台与应用程序真正从后台走向前台，从界面表征走向纵深基础设施的复合性媒介方法。 作为对上述研究困境的回应，Light等人于2018年提出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平台与应用程序研究的全新方法——走查法(12)(Walkthrough Method)，国内将其译作“漫游法”(13)(14)“行走法”(15)“走读法”(16)等。国内外使用该方法的实证研究硕果累累，同时也出现了若干方法论文章，探讨该方法的使用细节以及创新性应用(17)(18)。然而，尽管走查法在新闻传播学研究中的使用愈发普遍，但与诸如访谈、民族志、文本分析等质化研究的经典方法相比，无疑还是质化方法家庭中很“年轻”的成员，使用过程仍存在不规范、不成熟与不系统之处。本研究无意重复Light等人在初创方法介绍论文中阐述的背景性与常识性信息，而是在简要回顾走查法基本内容的基础上，从对上述疑点与缺憾的反思入手，结合近年来中外传播学研究中走查法的实证研究文献与方法讨论文献，聚焦近年来在走查法应用过程中缺乏共识、争议较大的若干问题，试图廓清走查法的方法历史脉络、理论基础、核心流程、应用主题、研究进路、存在问题与方法贡献。 二、走查法的方法历史溯源、理论基础与核心流程 (一)跨学科吸收与自主发展：走查法的方法历史溯源 走查法的形成是跨学科吸收和学科自主发展的过程。一方面，走查法并非新闻传播学的原创方法，它最重要的理论资源来自软件工程学(19)。在软件工程学的交互设计中，为了检验界面可用性与设计合理性，研究者最早提出了认知走查法(Cognitive Walkthrough Method)(20)。这一方法通过让用户在亲身使用的过程中遍历网站或者软件中一系列典型功能、任务或场景，来帮助开发者进行技术的可用性评估，从而检验用户是否能够按照设计者的设计意图来使用软件，帮助工程师更好地通过用户反馈捕获技术漏洞，进行技术优化。在软件工程学里，认知走查法偏重从设计者角度出发考察软件设计与用户使用过程中的预期达成与偏离可能，Light等人将其引入以智能手机为终端的平台与应用程序研究中，强调以“设计者-使用者-利益相关者”三方关系为中心进行考察，勾连微观、中观、宏观三个层次的研究对象，意在实现从界面到系统再到社会的研究统合。以下比较了软件工程学研究中的认知走查法和新闻传播学研究中的走查法(见表1)。
另一方面，研究者也不应当忽视传播学研究中内生的方法雏形对于走查法形成的重要影响。在走查法正式被引入传播学研究之前，已经有研究者使用了诸如第一人称方法(The First-person Method)(21)、界面方法(Interface Method)(22)、媒体随行方法(Media Goalong Method)(23)、协作民族志(Collaborative Ethnography)(24)对平台或应用程序进行探究，虽然这些方法与走查法都有一定程度的差异(如媒体随行方法更强调对用户在使用应用程序过程中在屏幕上手指滑动、目光移动等“身体-界面”交互轨迹与具身体验的考察)，但它们都为走查法提供了重要的方法类型基础，如这些方法都强调界面元素与流程分析，关注技术文化意涵，强调技术与人互动过程中“例外”状态等。总体来看，新闻传播学走查法的形成是吸纳外学科理论资源与本学科方法不断创新的结果(见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