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决定论与历史宿命论都不应是我们审视陆海复合型强国崛起的底层逻辑,该类强国在陆上集中/陆海兼顾的战略选择分野中呈现克制与激进的不同取向。类型化的战略选择可能生成非线性的战略效果,风险承担的战略并不必然招致透支困境,谨慎克制的行为也不等同于战略成功。为解释陆海复合型强国在因应地缘政治风险进程中呈现出的差异化崛起路径与战略成效,可以将地缘位势压力与国家安全感知情况纳入分析框架。具体而言,地区/全球层面的两极或多极格局以及与之相关的地缘威胁紧迫性,共同构成地缘位势压力,塑造了国家对兼顾或集中的路径选择。决策者的知觉与错觉、国内精英的政治施压程度,则是安全感知的主要来源,使国家形成克制或激进的选择偏好。通过优化传统的地缘政治分析路径,对1947年~1971年的印度、1871年~1890年的德国、1964年~1982年的苏联、2008年以来的中国进行案例实证检验。遵循历史进程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逻辑,可以总结出陆海复合型强国的战略塑造要义,即平衡地理对战略的塑造作用与战略对地理的能动作用,面对权力转移的结构性压力,合理调配战略资源在地缘方向上的优先级,从而有效管控大国竞争烈度。
本文研究的核心议题是:陆海复合型强国的地缘特殊性及其战略选择偏好的成因是什么?差异化的崛起路径会产生怎样的非线性战略效果?中国作为典型的陆海复合型强国,其安全战略转型也需要管控地缘政治风险。因此,这项研究议程具有较高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为增强解释力,并不执着于进行所有层面的战略归因,而是重点聚焦体系层面的结构性压力与国家单元层面应对安全困境的战略观念这两个维度,探讨两极与多极竞争背景下的战略选择分异现象,提炼陆海复合型强国缓解崛起困境的战略要义。 二、陆海复合型强国的概念界定及其战略选择 西方经典地缘战略理论强调了边缘地带陆海复合型强国的战略地位。③这一传统界定是为了凸显边缘地带在二战后美国大战略规划中的重要作用,由于研究目的是为海上霸权服务,而并非聚焦于陆海复合型强国的具体地缘及权力特性,因此较为简约而抽象。但也恰恰反映出传统的地缘政治与现实主义在研究对象概念界定上的相对粗糙性与科学化不足。④ (一)陆海复合型强国的地缘政治内涵 这里接受既有研究对陆海复合型强国战略特性、实力潜力与权势中心地理位置分布的基本论述,但尝试对其所处的地缘环境整体性、体系权势位置及战略选择偏好进行辩证分析。 第一,陆海复合型强国常常与其他大国存在战略三角关系,这种多方博弈的复杂态势会增加战略互动的密度与不确定性,进而升级战略目标的分歧程度。该国若想占据“罗曼蒂克三角”中左右逢源的“枢纽”角色,则往往需要更具弹性的战略平衡手段与更高的实力威慑加持,战略容错空间较小。⑤陆海复合型强国自身在占据该地区地理主体部分的同时,又通常与多国存在相邻、相通或相远的地缘关系(如当代中国与印度等)。⑥这种地缘重心位置属于体系引力场的核心区,各种地缘关系均被吸入这一区域,作为漩涡的中心和地缘政治焦点,很容易陷入多线对抗的局面。由于地缘环境性质的复杂性,以及大国对能力研判的优先级要高于对战略意图的识别,该国至少面临着一个持续性的主要战略对手威胁。⑦陆海双重易受伤害性的缺陷也孕育着机遇,如利用体系中心位置来增加其他大国在竞争博弈中对本国的战略依赖性。 第二,陆海复合型强国缓解安全困境的难度系数要大于海权霸主,更加需要至少成为公认的地区性大国并保有较高的战略自主性。同时,由于潜在或被激活的海陆联合制衡机制,近代以来这类强国很少最终彻底获取体系霸主地位。该类强国的大致体系权力位置范围在于,达到霸权国综合国力80%门槛的争霸国(如冷战中的苏联)、达到50%综合国力门槛的潜在争霸国(如俾斯麦时期的德国)、纯粹的地区性大国(如战后的印度)。⑧这一界定表明,该类强国兼具挑战国与守成国的双重体系身份,避免了单纯谈“崛起/霸权”二分法所造成的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