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在技术和应用层面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但它已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等各个领域,跨国人工智能关系成为世界政治的新维度。本文旨在探讨跨国人工智能关系为何存在不同样貌,揭示不同技术范畴和互动场景中的竞合交织状态,并为跨国关系治理提供结合技术与政治逻辑的参考依据。 本文将“跨国人工智能关系”定义为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如大型科技公司)、超国家行为体(如欧盟)等具有人工智能能力与政策基础的行为主体之间,在涉及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与应用部署时的关系状态。人工智能发展水平往往体现了综合国力或地区整体实力。根据不同机构关于全球人工智能发展情况的梳理总结,目前,在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方面均总体呈现美国整体领先、中国局部占优、多国多地区跟随的格局。①针对这一格局,传统上对于跨国人工智能关系的讨论通常局限于“竞争—合作”这种二元光谱。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发展本身构成了跨国竞争的新领域,并引发战略互疑,诱发人工智能“军备竞赛”,进而影响地区甚至全球力量对比与战略稳定;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也能够开辟新的合作领域,如科技研发、场景应用、产业链合作与风险治理等。 这种二元两分的视角为理解跨国人工智能关系提供了基本参照系,却无法立体地解释竞合差异及竞合并存的复杂状态。例如,盟友间存在合作与矛盾分布不均衡的状态。②又如,中美在人工智能发展及其应用部署上存在激烈竞争,美国频频对华设限并试图强化单向优势③,但同时,两国高层也对人工智能的安全与治理问题表达了基本共识。④单一维度上的竞争或合作两分法很难对这种立体性与复杂性给出简洁有力的解释。基于此,本文将尝试突破二元视角来回答:跨国人工智能关系为什么及在怎样的条件下存在何种具体的竞争与合作差异? 考虑到目前应用的人工智能主要以人工神经网络(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ANN)和数据驱动(Data-Driven)为基本技术路径,本文将从其固有的风险特征属性切入对跨国人工智能关系进行探讨。通过区分和比较风险水平高低程度与风险可识别度这两种属性在具体技术范畴、应用领域、部署阶段和状态下的影响,结合行为主体的风险认知倾向,本文提出一种解析跨国人工智能关系的分析框架。该框架有助于超越简单化的“竞争—合作”两分法,对跨国人工智能关系进行更为系统、立体和动态的解释。 本文采用分类法构建分析框架,通过划分风险水平与可识别度概括出四种关系类型,即消极合作性的监管防控、积极合作性的协同发展、冲突性的竞赛对抗以及具有“脱钩”倾向的谨慎隔离。在此基础上,本文针对每一种类型的风险属性特征,选取典型案例进行说明和分析,以验证分析框架的有效性并拓展政策参考的实用性。 跨国人工智能关系涉及复杂的政治、地缘、安全、决策者判断等因素,本文并不认为风险视角可以独自完整地呈现这种关系全貌,这也并非本文目的所在。引入风险视角是为了提供一种可能,使我们在结合技术逻辑与政治逻辑的基础上,刻画跨国人工智能关系的立体和多样性,并更加清晰地界定技术风险与政策行为之间的关系。 一、跨国人工智能关系的复杂性 跨国人工智能关系中的竞争与合作存在交织和混杂的状态,要比二元论的竞合更加复杂。但目前,学术和政策界尚未提出一个对不同人工智能关系状态进行体系性差异比较和分析的框架。为了在分析简洁性和现实复杂性之间取得平衡,本文尝试从风险特征切入,对关系类型进行区分,使之更具有学理上的可验证性与政策上的参考性。 (一)人工智能竞争与合作 二元论光谱的一端是人工智能竞争的视角。人工智能被认为是未来跨国互动中影响竞争力的决定性因素,对竞争地位、相对优势与技术主权的争取和维护必然导致竞争的加剧,在技术研发、数据资源、人才储备和市场占有等方面的竞争趋势又会导致跨国“脱钩”倾向。⑤例如,美国强调自身领先地位,警惕其他国家在经济和军事等领域通过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危害美国国家安全⑥;欧盟也要求加强自身人工智能发展独立性,避免产生技术依赖并保障欧盟的数字主权。⑦ 由于兼具通用技术和军民两用技术的特征,人工智能不仅自身发展成为竞争领域,其应用和部署也会在多种场景(特别是安全关系)产生潜在的负面刺激。联合国很早便对人工智能的武器化、伴随而来的军备竞赛以及这种竞赛对战略稳定的影响发出了警告。⑧而即便是在针对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的治理领域,由于利益、身份认同、意识形态、技术主导权等方面的分歧及相关国际机制的不足,同样存在全球性竞争。⑨美国拒绝在2025年2月巴黎“人工智能行动峰会”联合宣言中签字及副总统万斯(J.D.Vance)的发言,便体现了狭隘政治立场、意识形态阵营化和管制偏好差异对人工智能治理合作带来的阻力。⑩ “竞争—合作”光谱的另一端是人工智能发展与治理合作的视角,主要集中于推动技术全生命周期标准制定、伦理框架完善以及应对全球性挑战等。例如,在2024年博鳌亚洲论坛“AIGC改变世界”分论坛上,与会专家和企业高管均认为,人工智能发展不是零和博弈,任何国家都无法独自引领其发展,开展全球合作才能确保人工智能安全和造福人类,非赢即输的观念是错误的。(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