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和解释是科学的两个基本目的,也是科学预测的基础。然而,在西方主流国际关系学中,描述长期被置于从属地位,解释则一家独大。本文旨在揭示描述被边缘化的原因,阐明描述相对于解释的独特优势,继而探讨描述对于新时代中国国际关系理论创新的价值。 一、理论、描述和解释 科学的结晶是理论。主流的科学观认为科学理论首先要满足三个基本条件,即可证伪性、普遍性和可复制性。①可证伪性意味着理论不能同义反复,理论的对象必须可测量。普遍性是指理论的经验基础至少包括两个案例,“两点成一线”,需要至少两个数据点才能确定解释变量和结果变量之间的关系。可复制性则是科学操作的程序性要求,即诉诸同样的程序和数据,研究者可以得出一致的发现。 (一)什么是理论 对于什么是理论,学界存在不同的观点。本文发现,以国际关系学为主的相关文献至少从三个相互交叉的角度来定义理论:第一,理论的形态是因果解释还是不局限于因果解释。其中因果解释是指“旨在解释某事发生或存在的原因的一组正式观念”,②非因果解释则是指“旨在解释事实或事件的一个或一组观念”。③这两个经典定义都用到了“解释”一词,区别在于前者使用的是explain why,后者则侧重于explain。对于什么是解释,两部权威词典大致给出两个定义:一是“以易于理解的方式告诉某人某事”,即通常所说的“讲明白”或“明确阐述”;二是“给出一个理由,或者成为某事的理由”,即归因或溯因。④在笔者看来,英文中“解释”两种含义的区别主要在于下定义的角度不同:前者强调解释的方式,可以兼容描述、因果解释和非因果解释;后者则关注解释的目的,类似于社会科学研究者所强调的因果解释。 第二,理论的经验基础或证据是否必须包括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案例。国际关系理论不乏对单一案例的解释,如英国霸权的衰落与冷战的和平结束等。较为宽容的理论观把个别(idiographic)解释和规则(nomothetic)解释都视为理论,其中前者以特殊化(idosyncratic)细节解释单一情况或事件,后者则试图解释某一类而非特定的情况或事件。⑤相反,肯尼思·华尔兹(Kenneth N.Waltz)把理论定义为“对规律的解释”,而规律“指出恒定不变的或可能存在的因果联系”,⑥这种界定方式将对单一事件的解读排除在理论之外。 第三,理论的定义是实质性的还是形式性的。前者旨在揭示理论的本质或功能,后者则关注理论的构成或构成要件。实质性定义以华尔兹的理论观为代表。形式性定义则可参考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理论概念:“以经验材料作为引导……它一般是在逻辑上从少数几个所谓公理的基本假定建立起来的。我们把这样的思想体系称作理论。”⑦ 本文拓展了华尔兹式的定义,秉持开放的理论观,认为理论并不限于因果解释,还应包括非因果解释和描述等其他形态。鉴于“解释”一词在英文中兼具描述和广义解释的含义,为避免混淆,下文的“解释”一词除非特别说明,均是指因果解释,“阐述”一词则用来表达描述和因果的双重含义。此外,本文拓宽了传统科学观对普遍性的要求,认同弱普遍性,即理论的经验基础可以只是一个案例,但理论必须具备一定的抽象性,能用于解释其他事件或现象。如弗里茨·菲舍尔(Fritz Fischer)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原因是重工业家—容克贵族统治集团的扩张冲动,他们不受低发育程度德国市民社会的控制。⑧如果把这个解释变量抽象为社会与政治的矛盾或经济—社会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那么该理论就有可能解释其他国际战争或冲突,其普遍化水平也会相应提高。这条路径符合加里·金(Gary King)等对科学目标的定位,即从已知推断未知。⑨与华尔兹式定义相同,本文接受实质性的理论观,将理论定义为对经验现象的系统阐述。其中,经验现象是指直接或间接可观察的事实、事件或形势等,可以只发生过一次,也可以反复发生;系统是指按照通行的科学程序和步骤来操作;阐述则兼具阐明和陈述两层含义,大致包含了狭义的解释和非因果解释等话语形态。 (二)描述与解释 描述和解释不仅是科学的目标,⑩也是其基本理论形态和建构方法。(11)作为一种理论形态,(12)描述是对经验对象的表征或系统说明。(13)在国际关系学中,经典的描述/描述性理论包括复合相互依存、国际组织的基本功能以及“天下主义”等。结构现实主义、新自由制度主义、贸易和平论、政治生存理论和道义现实主义等则是重要的解释/解释性理论,即对经验现象所做的因果阐述。值得一提的是,作为理论形态,描述在类型上比解释要更加丰富。如约翰·格林(John Gerring)指出,描述包括具体性的陈述以及普遍化的指标、关联、综合和类型学等形态。(14)此外,概念化或下定义也是描述的重要形态。不过,具体化的陈述(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于1914年7月28日爆发)不属于理论的范畴。而在普遍化的描述中,指标(如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既是对概念(经济发展)的操作和测量,也是概念这一描述性理论形态的延伸和应用。 关联、综合、类型学和概念化等都是理论。关联是指“指标或单位间的概率性多维比较”。(15)作为关联的一种类型,趋势用来揭示某个现象随时间变化的态势,(16)如无论是从长期还是短期来看,人类的暴力水平都呈显著下降趋势。(17)综合是指“用一个单一概念或短语概括许多特点或现象”,(18)如在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Schweller)看来,现实主义研究纲领的“硬核”由国际关系处于无政府状态、权力是国际政治的基本特点、国际关系的本质是冲突的等七个命题综合而成。(19)类型学则“根据统一的分类原则将案例分解为相互排斥且详尽的离散类别”,(20)如赫德利·布尔(Hedley Bull)根据(国际)规范整合程度的高低,把国际秩序分为世界社会、国际社会和国际体系三种类型。(21)此外,作为一种特殊的描述,概念化的结果是形成理论。概念化等同于通常所说的界定或下定义。韦氏词典把概念化和界定分别定义为“构思;使形成观念”以及“解释(一个词、短语的)的意思;清晰且完全地展示或描述某人或某物”。(22)概念化和亚历山大·温特(Alexander Wendt)所强调的“构成性理论”存在大面积交集。温特认为,解释旨在回答因果性问题,更多是对过程的描述,如世界政治是如何组合起来并具备现有特质的;描述则要回答构成性问题,是本体论的陈述,在形式上通常表现为“如何成为这样”和“是什么”,如“主权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无法以因果方式来回答,原因在于它不会考虑时间序列关系。(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