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简称《哪吒1》)的“去政治化”,《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则实现了“再政治化”。影片中最为公众讨论的就是各种“隐喻性符号”所代表的对世界秩序的重新思考。然而需要注意的是,从《哪吒1》中对“家庭”的关注转向本片对“世界秩序”的关注,实际上是通过“中介”实现的,两部影片并非直接从单子化的家庭直接跳进了世界政治之中,而是通过对“集体”“共同体”①的思考,使得影片避免了单纯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不是主角一人的不满导致的对旧秩序的反抗,主角的命运是与集体、共同体联系在一起的,主角实际上是集体的“代表”,而非对集体的“超脱”。当然,《哪吒2》中主角哪吒所处的集体也不同于长期以来影视剧中抽象的集体,它重构了集体模式、重思了集体叙事,在继承原有的优秀集体主义叙事的同时,以再“具体化”实现了集体的新生。这是近几年来以《哪吒2》为代表的几部爆款国产电影与传统好莱坞电影的极大不同,也是新时代代表性影片对“中国价值”的创造性转化与激活。 一、“集体”:价值与血缘 集体仅仅是一堆人凑在一起吗?人何以能持续性地在一起并把自己视为集体中的一员?不知导演是否有某种自觉,《哪吒2》中的集体与共同体无疑是多样的,它类型化地展示了现代处境下各种类型的共同体的命运。 首先值得关注的是阐教玉虚宫所代表的集体类型。阐教的成员来源无疑是多样的,鹿童、鹤童等自不必言,无量仙翁其实是桃树的化身。但这些差异的个体却因为共同的价值观而聚合在一起,这也就是所谓“正道”,“出身”是不是“人”并不成为自我“认同”的关键。他们修成正道而成仙,并对此种价值具有高度的“自信”,以之进行族类区分,凡是不认同此种价值的,都是“非我族类”,对价值观的强调也构成了骨子里的歧视,惧留孙在十二金仙会议中的发言对此表现得特别明显。他们甚至以“正道”的旗号对所谓非正道进行心安理得的武力征服。他们的武力/法力也是他们自信的来源之一,武力需要异族炼出的仙丹增强,力量的增强也带来价值自信。哪怕有人说出了真相,似乎也难以影响他们对于自身价值的自信。对于阐教来讲,价值的“认同”是集体成立的前提,但并不是“认同”就自然能成为集体的成员,还需要玉虚宫“发牌”“承认”——形式上的认同与承认是这一集体形成、存续、发展的关键。阐教共同体特别类似格卡尔普对民族的定义:“一个由讲共同语言、接受共同教育并统一于共同宗教、道德和审美理想的社会,简单地说,就是有共同文化和宗教的社会”,“没有一个民族在人种上是同质的”[1]。此种共同体特别类似“法国模式”,即不分民族起源,而以个人对政治共同体参与的认同为条件,共同体奠定在抽象政治认同的基础上②。而这也类似于马克思讲的政治的“虚幻共同体”,“把人的和自然界的现实的本质力量变成纯抽象的观念”[2](246),他们所宣称的“共同利益是‘异己的’和‘不依赖’于他们的”[3](164)。我们可以发现阐教中大多数普通个体的几个基本特征:高傲、精致而“冷”——人与人之间的“冷”、距离感。 与之对应的是作为“自然形成的共同体”的土肥坡,他们还处在“前现代”的状态,是在纯粹的同种族的基础上形成的集体,血缘等自然性因素是这一集体的基础。在土肥坡,土拨鼠们个体之间的差异只在于“力”的强弱,此种“力”是集体自我保存的基础。当然,土肥坡展现出的“力”的状态对其他集体无害,“力”大多数情况下是闲置的,且只用来自我保存。特别是在面对强大的现代“法力”时,他们的自然性力量终究是“无力”的,这种“力”一旦遭到对抗而消解,土拨鼠们也就如鸟兽散,集体也因之瓦解。面对这样的集体,玉虚宫对他们带着来自“现代”的歧视,观众对于他们的命运则可能有更多的“同情”(pity)——庆幸此种命运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而非“共情”(compassion)。 在土肥坡这里,还没有看到超越血缘而又依赖一定的血缘关系建立的“历史记忆”③,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共同体认同——一旦有了此种可能,就会转变为现代的“德国模式”,即以特殊的历史渊源与族群纯正建立共同体认同,龙族在一定程度上象征着此种模式,龙族有着共同的血缘,对自身的历史命运也有清晰的认识,力量也足够强大,同时还具有对自身“力”的伸张的渴望。 这里要特别注意的是,石矶娘娘的骷髅山也是土肥坡的变种。明明只有石矶娘娘一个人,怎么是共同体呢?恰恰因为石矶娘娘就是整座山,消解了一切差异性,使得所有石头都变成了整体当中无法分出的一部分,整体因此“有力”,个体也因此消失。或许有人看到石矶娘娘呈现出整座山的本体时,会想到霍布斯为《利维坦》亲手绘就的卷首图。当然,骷髅山是前现代还是现代的还可以探讨。 阐教玉虚宫与土肥坡代表了共同体、集体的两种基本类型,申公豹家族的飞天瀑则处于二者之间。他们由共同的血缘构成,却对“正道”充满了向往,他们不断地增强自身的力量——他们的力量已经足够“现代”,却在“正道”面前轻易地放弃力量,而他们的放弃最终不能换来“承认”,更可能获得的是“恐惧”,也即是所谓“厉害妖孽”。 影片对于集体、共同体的分类,符合学者的相关观察,也以艺术的形式将这些形态展现了出来,甚至有些观众会在他们身上找到现实的映射,这就是影片潜藏在艺术背后的思想呈现。但我们在上面故意漏掉了一个分析,即陈塘关是什么类型?怎么理解影片对陈塘关的塑造?这需要我们再对影片加以解读,才能看到影片在此叙事上的突破。 二、集体与个人:塑造与责任 影片开始于哪吒与敖丙的肉身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