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以降,《中庸》逐渐由《礼记》之一篇升格为“四书”之一经。这一升格运动的结果,是《中庸》成为儒家哲学之心经。①而《中庸》首章109字又是《中庸》之关键。对此,两宋以来学者言之颇多,比如宋儒杨时“一篇之体要”②、钱时“一书之大旨”③、饶鲁“一篇之纲领”④,以及元儒景星“此书为造圣门之阃奥,首章乃子思子自著之格言也”⑤,胥为精彩之判语。 明末王夫之(号船山)作为“王学反动所产生人物”⑥,其“所讨论的问题是宋明以来道学家的问题”⑦。按照陈来的归纳,“船山的学术立场即‘批斥佛老,反对陆王,参伍程朱,宗师周张’”⑧。这一学术立场在船山《读四书大全说·中庸》首章中有着整全的体现。《读四书大全说》“为王氏读《四书大全》之札记”⑨。根据中华书局整理本的分段编号,《读四书大全说》卷2《中庸》首章共20节。⑩船山总述《中庸》首章义理曰: 者一章书,显分两段,条理自著……“天命之谓性”三句,是从大原头处说到当人身上来。“喜怒哀乐之未发”二句,是从人心一静一动上说到本原去。(11) 船山在此将《中庸》首章分为两段:一是“从大原头处说到当人身上来”,包括《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三句话;二是“从人心一静一动上说到本原去”,包括“喜怒哀乐之未发”两句话。船山所言“大原头”与“本原”是一个意思,都指“天命”或“天”,而“人身”或“人心”皆属“人”。在他看来,《中庸》首章两段说的是天人关系问题,前段是“从天说到人”,后段是“从人说到天”。对于这种关系,船山在后来的《四书笺解》中,有一个更为清晰简洁的说明: 此章分二段,皆言以人合天之理。前三节自天命说到道、教上,以明性命于天,必修道以率之、理之本然即为功之必然。后二节自性情中和之本体说到位天地育万物上,以明能率性以修道,则固有之本体必极乎皆备之大用。(12) 这里的“前三节”“后二节”是指朱子《中庸章句》首章的五节划分。前三节是“天命之谓性”到“故君子慎其独也”,后二节是“喜怒哀乐之未发”到“万物育焉”。船山说《中庸》首章这两段话“皆言以人合天之理”“以人合天”即上引一段话中“从人心说到本原”,也就是我们所总结的“从人说到天”。这里只说“从人说到天”,没有言及“从天说到人”(“从大原头说到当人身”),在一定程度上是突出强调“从人说到天”的重要性。其实,这一突出强调在《读四书大全说·中庸》首章亦有体现。在首章20节内容中,通过辨明人物、有无与功效等三个方面的问题,发挥其“以人合天”的研判。具体来说,在这20节内容中,第1-8节辨析“人物”问题,相应于《中庸》前三节的62字;第9-17节辨析“有无”问题,相应于《中庸》第四节的36字;第18-20节辨析“功效”问题,相应于《中庸》最后一节的11字。以下分述之。 一、性、道、教专言人而不兼乎物 所谓“人物”问题,亦即《中庸》首章开头三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否兼言人与物。船山对这一问题的讨论,是针对程朱而发。“《章句》之旨,本自程子。”(13)为便于语脉疏理,有必要将程朱之说先行胪列。关于程子之说,《程氏遗书》卷2载有一段吕大临东见二程语录: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天降是于下,万物流形,各正性命者,是所谓性也。循其性而不失,是所谓道也。此亦通人物而言。循性者,马则为马之性,又不做牛底性;牛则为牛之性,又不为马底性。此所谓率性也。人在天地之间,与万物同流,天几时分别出是人是物?“修道之谓教”,此则专在人事,以失其本性,故修而求复之,则入于学。若元不失,则何修之有?是由仁义行也。则是性已失,故修之。(14) 程子将《中庸》首章前三句分为两层:一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天命下降于人物即是性,于是牛有牛之性,马有马之性,人有人之性,“天几时分别出是人是物?”由此可见,性兼人物而言。人物各循其性而不偏失即是道,所以道“亦通人物而言”。二是“修道之谓教”。人会失其本性,并且知道“修而求复之”,这就是教与学。从逻辑上说,物亦会失其本性,但物虽失其性而不知求复之,故无修、教、学之可言。因此,程子说修道之教是“专在人事”而不兼于物。 关于朱子之说,集中见于《中庸章句》: 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15) 在性、道、教之人物归属上,朱子严守程子之说,即性兼人物而言,此即“人物之生……所谓性也”;道亦通人物而言,此即“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是则所谓道也”;而教则专言人事,此即“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 在“《章句》之旨,本自程子”之后间隔不到一行文字,船山在首章第2节接着说:“程、朱于此一节文字,断章取义,以发明性道之统宗,固不必尽合《中庸》之旨者有之矣。”(16)“断章取义”“不必尽合”自然是一个批评语。前引程子语中就《孟子》而言及马之性、牛之性,船山对此发表评论说“程子此语,大费斡旋”(17)。“斡旋”在此是有曲为解释之义。这应该也是一个委婉的批评语,直白地说,就是穿凿、不通透。船山的分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