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周程授受及宋明儒学开创者等问题上的疑难?从内圣外王的角度考察宋明儒学的目标,是否全面、准确?宋明儒学各流派在本体与现实的关系问题上的看法有何异同?本文将就宋明儒学中这几点核心争议提出若干新见,以就教于方家。 一、自然生生的双重目标 宋明儒学追求的核心目标与其说是内圣外王,不如说是自然生生。这个判断可以从以下四点得见分晓。 首先,周濂溪早已追求自然生生的双重目标。他在《太极图说》后半部分谈到人一方面禀受天地精华之气,另一方面又有善恶之分。 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周敦颐集》,第6页) 圣人以中正仁义为治世准则,此无疑义;“主静”的意思则需进一步辨析。“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就可以树立人之为人的标准,此一标准与天道是合一的,这表现在“四合”中,“四合”代表了圣人治理天下最后达到的境界。 具体而言,关于天地,朱子说天地既有心又无心,有心是生生,无心是自然:“某谓天地别无勾当,只是以生物为心。……且如‘四时行,百物生’,天地何所容心?”(见黎靖德编,第4-5页)生生是天地的根本特征,自然则是其运作方式,日月则是照物而又无心。正如王阳明所说:“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王阳明全集》,第124页)四时的运转也是如此,如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至于鬼神,则一方面“害盈而福谦”(《周易·彖传》),另一方面又无勉强之心,荻生徂徕总结道:“鬼神之德。中庸以诚言之。左传以聪明正直言之。其言虽殊。其义一矣。皆谓其无思虑勉强之心也。”(《荻生徂徕》,第238页)这些都昭示了圣人最后达到的状态包含生生和自然两个方面。生生的一面体现为中正仁义,亦即圣人只有做到了中正仁义才能让万物生生,背离中正仁义只能残害天下。这样一来,自然的一面只能由“主静”来表达,而“静”正可表达无思无为而自然的意思。 如果追问自然何以可能,则又与中正仁义有关。中正仁义首先是标准、规范,这样主静就是因为做正确的事情而心情安定平静。当然中正仁义不仅是标准,也是天赋人性中不容已的力量,凭借这种力量,达到中正仁义可以不必刻意、执着。如此,主静就是自然不费力、不粘滞的意思。因此,最终树立起来的人极才能凡事都凭借中正仁义的力量,而遵循中正仁义的原则。 由此逆推“无极而太极”以下有关天道的论述,则必然有相应的部分表达生生与自然两面。生生的一面,濂溪直接通过“万物生生”点出;自然的一面看似没有对应表达,实则“无极”表达的就是自然的意思。(参见《周敦颐集》,第5页)在濂溪看来,生生是天道和圣人之道的内容,而自然则是其运作方式。 关于自然,除了《太极图说》的“无极”“静”以及“四合”中包含了自然的意思,濂溪还在《通书》中通过“诚则无事”“诚无为”“无思”“大顺大化”“无动无静”等表达这一含义。(同上,第15-24页)此一含义并非只有“自然”一语才能表达,并且相对于《太极图说》和《通书》的短小篇幅,如此频繁地提及自然,可见二者在周敦颐思想中的分量。这些说法直接提到发自本性而为与无为一样,动了跟未动一样,静了跟未静一样,构成从自然的状态和比喻的角度理解濂溪论述的直接证据。此外,他教授给二程的孔颜乐处、吟风弄月,无疑也包含了从容自然、和乐洒脱的意思。 至于生生,除了“万物生生”以外,明道回忆中的“窗前草不除”以及“观天地生物气象”等都可表达这一含义。(参见《二程集》,第60、83页)《通书》中“‘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周敦颐集》,第13页),以及“生,仁;成,义也”(同上,第23页),无疑也是在谈生生,只是在谈整体的生生外,也谈及万物各遂其性的具体生生。 万物生生是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的最终结果,由此生生构成太极的根本内涵。原本,“太极”的字面意思是最高的标准、最根本的秩序,而其最终功效是让万物生生,这说明生生就是宇宙间最高的标准、最根本的秩序。因此,从生生和最高的标准、最根本的秩序角度理解太极,是并不冲突的。 在表达自然的各种术语中,最具争议的无疑是“无极”,其字面意思是无尽。《淮南子·精神训》说:“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意思是精神澹泊无执,不随外物散逸,这样天下就会自然归服。这里无极的意思是自然,因为自然,所以生物无尽,无尽即是无极,高诱即以“尽”来解释这里的“极”(参见刘文典,第226页),因此自然这一内涵和“无极”的字面之间也是有联系的。因为人为干预、安排造作的成果一定是有穷尽的,所以只有自然才能实现无限繁衍,这一点被伊川点出:“‘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自是理自相续不已,非是人为之。如使可为,虽使百万般安排,也须有息时。”(《二程集》,第2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