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养生主》是理解庄子思想的重要篇章,有学者甚至认为,这是把握《庄子》内七篇的纲领。①关于《养生主》在庄子学中的地位,可以说见仁见智;但是关于《养生主》的主旨在于阐述庄子的生命哲学,这却几乎是庄学史上的共识。值得注意的是,大部分研究者在诠释本篇主旨的时候,往往不约而同地将重点停留在篇首的“有涯无涯”之论和“庖丁解牛”寓言;即便有少数学者将眼光扩展到对全篇进行一体贯通性的解释,却也往往对插入几个寓言之间的“泽雉之论”囫囵扫过,没有予以清晰诠释。本文认为,“泽雉之论”看似闲笔,但恰恰是理解《养生主》的“文眼”,而基于此来理解的《养生主》之主旨,则更增了一层如何面对现实生存境遇的内涵。有鉴于此,要全面把握《养生主》的主旨,必须准确理解“泽雉之论”的意涵。遗憾的是,庄学史上关于“泽雉之论”却鲜有确解,主要体现在:“神虽王,不善也”所指向的是什么境界,究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呢,还是对应于“畜乎樊中”的状态?这在庄学史上有明显不同的诠释,但又都没有贯通性的诠解,需要进一步推进研究。 为准确理解《养生主》的养生主旨,本文拟先梳理庄学史上对“泽雉之论”的既有诠释路径,分别检讨其得失,准确呈现关于“泽雉之论”诠释的矛盾,同时揭示出问题解决的方向;然后根据文本脉络和思想逻辑,吸收众家所长,提出更符合文义的新诠;再回溯到整个《养生主》文本,进而获得通贯性的论证,并解答《养生主》的主旨问题。 一、“神虽王,不善也”既有诠释的检讨 “泽雉之论”出自《庄子·养生主》篇: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关于这一段论述的阐释,历来比较浑沦,大略言之,都在综括性地指出此一段论述重在表达精神自由的重要性。问题是,在这一段论述中,何者对应的是“精神”,何者对应的是“自由”?进一步,“精神”和“自由”这一组合,对应的是什么内容,由什么字眼可以阐释出精神自由的思想?一般来说,“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是自由,“畜乎樊中”是不自由,这一点没什么争议。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神虽王”对应的状态是“十步一啄,百步一饮”,那为什么“不善”呢?如果“神虽王”对应的状态是“畜乎樊中”,为什么能成为精神自由呢?下面先来考察历代权威注家的诠释。 先来看第一类型。曹础基先生解释“王”为“旺”字的通假,是“旺盛,饱满”的意思;而“不善”是“不好”的意思,“因为被关着没有自由”。曹础基认为:“这一寓言则着重说明养生主要是使精神上得到自由。”②这是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认为畜养在笼子中,虽然可以保证“神”的旺盛和饱满,但是没有自由,所以是“不好的”。曹础基这里有个问题没有明确解释,那就是“神”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与“形”相对,是精神的意思,那么畜养在笼子中的泽雉,我们可以说其因为吃喝不愁而形体健旺,怎么能说其精神健旺呢?如果说“神”是形体,则并无出处,况且曹础基也并未明言此解。倒是陈鼓应先生以“形神”来解“神”,虽说有点含糊其词,但至少可以自圆其说。陈鼓应直接增加内容,将“神虽王,不善也”的状态对应于“养在笼子里”,认为这样“形神虽然旺盛,但它并不自在”。③泛言“形神”的旺盛,可以解释得通,但是,陈先生注解本章时,引用《韩诗外传》里的“大泽中雉”④的故事,则显然认为“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才是“形”(羽毛悦泽,光照于日月)和“神”(奋翼争鸣,声响于陵泽者)皆是旺盛饱满的,而“畜乎樊中”则“形”(羽毛憔悴)和“神”(志气益下,低头不鸣)皆委顿颓丧,何以又认为养在笼子里的泽雉却“形神虽然旺盛”呢?实际上,将这一解释放在整个《庄子》中来看,也是不好理解的,《至乐》里面鲁侯养鸟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证。鲁侯所养的海鸟,从自由层面来看,是妥妥的“畜乎樊中”;从生存层面来看,则比“畜乎樊中”待遇还好很多,可是结果呢?不仅不是“形神虽然旺盛”,反倒是“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这很明显,“眩视忧悲”怎么都和“神王”扯不上关系。 本文的立意不在于驳斥曹先生和陈先生在字句诠解上的不周密,而是要指出,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的这一诠释路径,于义未安。这一对应关系,有很大的逻辑问题。那么,另一种对应关系,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的诠释路径,是否就没问题呢?下面接着进行分析检讨。 再来看第二类型。刘武先生也引《韩诗外传》“君不见大泽中雉乎”一段来诠释本章,但他的立意与陈鼓应相反,刘武认为“羽毛泽悦,声响于陵泽”即这里所说的“神王”,也就是说,刘武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但是,刘武解释“不善,谓不自得”,这就存在矛盾了。按照刘武的解释逻辑,既然不求畜乎樊中者“何若饮啄泽中,放旷于自得之场”,那么“神王”就等于自得,何以“神虽王”却“不自得”呢?刘武进一步的解释是“然神虽王矣,在雉固依乎天理,因其固然而已,心固不自知其善也”⑤,心不自知此中顺应天理本然的状态为“善”,但“不知善”与“不自得”明显是两个意思,这就前后不一致了。何况,“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固然有因应随顺的意思,但却有明显的主体存在,何以主体而不自知?这一解释路径更古早的权威来自《庄子注疏》。郭象也解“神王”为“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并对应于“自放于清旷之地”,是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状态的。但郭象对“不善”的解释是“忽然不觉善之为善也”,认为这是对“善”与“不善”的超越,是忘掉了“善”的一种境界。成玄英疏进一步解释说:“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将两种状态前后对比,认为“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之时不自觉其状态为“善”,只有当“畜乎樊中”之后,今昔对比,才知道曾经的状态为“善”。⑥这就有个问题,如果“畜乎樊中”之后才觉解往昔为“善”,则显然“畜乎樊中”是“不善”,为何原文的“不善也”不能用来对应“畜乎樊中”,反倒要增字来解读“不善”为“不觉善之为善”,以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对应呢?可见,将“神虽王,不善也”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的诠释路径,也存在一定的困难。 总结起来说,历史上对“神虽王,不善也”有两种解释路径,其一是将其对应于“畜乎樊中”状态,这一解释路径可以很好地让人理解“不善也”,因为没有自由,所以不是理想状态,是不好的。但是这一解释存在的问题是,不得自由怎么能叫“神虽王”?一般而言,自由与否对应的就是“神”,既然“畜乎樊中”了,既然不得自由了,“神”怎么会旺盛?第二种是将其对应于“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状态,这一解释路径可以很好地处理“神虽王”的问题,泽雉处于一种自然生长状态,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被任何束缚,所以精神比较健旺,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如此状态,怎么又“不善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