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宰”和“成心”是《齐物论》前半篇中的两个术语。这两个术语初看上去并不复杂,但稍稍浏览一下《庄子》注疏史就会发现,各家对它们的解释却常常大相径庭:有说“真宰”不存在的,有说“真宰”不仅存在而且还是造物主的;有说“成心”是真心的,也有说“成心”是妄心的。同一个语词却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这一情况即使放在《庄子》这部支离曼衍的作品中,也并不算是很常见的现象。 由于“真宰”和“成心”都出现在“三籁”之后讨论心理活动的一节中,所以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同样值得考虑。它们有没有内在的联系?如果有,是正相关还是负相关?我们按照上面所说的“有无”“真妄”进行简单组合,就可以得到下面四种情况:(1)真宰无,成心真;(2)真宰无,成心妄;(3)真宰有,成心真;(4)真宰有,成心妄。不管这两个词有没有内在的联系,从形式上看,它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超出这四者。 凑巧的是,这四种情况在庄学史上都能找到它们的支持者,只不过有的支持者多、有的支持者少而已。分析每一种说法背后的理据,不仅可以丰富我们对庄学史的认知,而且也能够增进对《齐物论》一文的理解。下面先简单说明一下这两个词在《齐物论》中出现的语境,然后依次对四种说法略作介绍。 一、《齐物论》中的“真宰”和“成心” 依照本人的理解,《齐物论》以“今且有言于此”为界,可以分为上下两部分①。上部分旨在破他,下部分旨在自破。破他的上部分又可分为三支:一是开篇的“吾丧我”,属点题。二是“大知闲闲,小知间间”之后的一大段话,极力摹写人心理方面的勾心斗角,目的在于说明有我之弊以及为什么要“丧我”。三是从“夫言非吹也”一直到“此之谓以明”,说明“丧我”的方法。 “真宰”和“成心”二词就出现在上半篇的第二支中。关于“真宰”,《齐物论》云: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这段话有很多难解的地方:第一,“非彼无我”的“彼”指的是什么?第二,“真宰”既然是“若有”,那是否就意味着不一定有?第三,“其有真君存焉”是问句还是陈述句?若是问句,意思就变成了不一定有真君存在。若是陈述句,则是对真君存在的肯定。如果“真君”和“真宰”同义,那么问句和陈述句的区别就牵涉到了“真宰”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问题。第四,如果形化心然是大哀,那么“心”就不应该随“形”而化,此“心”与“真宰”是什么关系?表面上看,这是几个不同的问题,但从下面几节内容我们就会发现,对它们的每一种回答都会影响到对“真宰”有无的判断。 “成心”一词紧跟在上文后面: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理解这几句话有一个较大的困难,即它究竟是顺承上文之意来谈“成心”的,还是从相反的方面来讲?从顺承的角度来理解,“成心”很容易被看作是“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的注脚。既然“心”不应该随“形”而“化”,那么它必须有所“成”,这样“成心”就变成了真心、不为形体欲望所束缚的自由自在的心。如果从相反方面来理解,“成心”则是对真心的破坏,是一种成见、虚妄之心,它跟上文所说的不应该随形而化的“心”就刚好相反。 正因为有这些模糊之处,历代注家都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选择。他们何以做出如此的选择,正是我们这里所关心的。 二、真宰无,成心真 第一种观点是,不承认有“真宰”存在,但认为“成心”是真实的。持此说者以郭象为代表。在影响较大的注家中,好像也只有郭象一人持此立场。② 郭象解释“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说: 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朕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③ 末句“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直接否定了“真宰”的存在。郭象此说,与其“独化论”有关。在注解“天籁”时,郭象曾说:“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庄子集释》,第50页)万物既然都是块然自生的,那么它们的背后就根本不存在一个主宰者。甚至天也不过是万物的总名罢了,称之为天,只是为了说明自己而然,并不是说天可以创生万物。按照这套理论,当然就不存在“真宰”这种东西。 由于不承认有“真宰”,郭象也不认为有“真君”存在。他解释“其有真君存焉”说:“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庄子集释》,第59页)“非伪”即真,“真君”的意思只不过是为了表示“任之自尔”而已,也就是说,它是用来说明百骸九窍自然而然的,并不是说在百骸九窍之上还有一个统领它们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