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批判是现代社会批判理论大厦的拱心石。对于在何种意义上阐释并把握这一批判理论,进而以何种方式应用这种批判,学界形成了丰硕的理论成果,如文化意识形态批判、数字资本批判、金融资本批判以及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等。从切入视角看,这些研究分为形而上学批判、异化劳动批判、社会权力批判以及生产关系批判。这些批判范式在方法论上存在着差异甚至冲突,进而使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研究在推进中遭遇困难。一是学界对异化劳动理论褒贬不一,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青年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解释效力;二是传统剥削理论的主体性悖论——剩余价值的生产主体是资本还是劳动,造成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研究在逻辑上的不自洽;三是资本逻辑与生产(劳动)逻辑的对立重新提出了革命主体性与历史必然性的二元难题。这些理论困境表明我们需要重新寻找资本批判理论研究的起点(视角),本文试图将其确立为抽象劳动。当把抽象劳动理解为资本价值的实体与主宰感性劳动的主体时,这些分歧便在资本的形而上学性质即抽象劳动的主体化运动逻辑中得到和解。因此,从存在论视角对资本及其运动加以审视,有助于深入理解马克思思想史的内在统一性,并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的本质逻辑。 一、批判对象的深化:从具体的异化劳动到深层的抽象劳动 直到1932年《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巴黎手稿》)全文公开问世,异化劳动才真正进入马克思哲学研究的视野,一跃成为资本批判理论的核心概念。所谓“异化”(Entfremdung),在其希腊文“allotriosis”中意为分离、疏远和陌生化。(侯才,2001)黑格尔第一次把异化引入哲学领域,用以描述绝对精神在外化活动中的一种特殊形式。“异化”即指主体创造出来的对象分离出去并反过来支配和压抑主体。费尔巴哈从对象性原理出发,赋予宗教异化批判意蕴。从此,异化概念被诸多学者当作万能武器用来批判现实,这也是异化概念的大众化使用。 由于时代问题的不同,异化及异化劳动面临着不同的解读范式。最典型的是人本主义解读范式,即一种基于人的自由本质、人性的价值的批判形式。在国外学界,这种范式肇始于卢卡奇的物化理论,经由马尔库塞对劳动本体论的解读、弗洛姆对人性概念的重释,形成人本主义阐释的第二次浪潮,最后在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中回归政治经济学批判。在国内学界,一种普遍流行的观点是,《巴黎手稿》中的异化劳动批判是一种在“价值悬设”中对资本主义的“道德审判”。由此,异化劳动不是被视为马克思“不成熟思想”,就是悬置在“人本学”预设的框架中加以说明,进而被判定为“带有抽象的形而上学的性质”。(孙伯鍨,2002,第165页)总之,人本主义解读范式通过激进的文本学研究把青年马克思的资本批判降格至一种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的理论。实际上,恰恰是20世纪初发生的人道主义灾难,才催生国外学界的人本主义解读。国内学界之所以坚持采用这种解读范式,是为了维护他们对马克思思想转变的最初定位,即马克思此时的思想处在一个从唯物主义和共产主义向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共产主义的转变过程中,也就是说,正在发生从不成熟向成熟、从不够科学向科学的思想跃迁。无独有偶,尽管有学者强调了马克思从“道德评价优先”到“历史评价优先”的转变,但也认同了前述学者的基本观点:“青年马克思从道德批判的角度上强烈地谴责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异化现象”。(俞吾金,2003) 人本主义解读范式在理论界产生的影响至深至远,其在理论上的消极效应最终蔓延至青年马克思资本批判的性质判定,即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原则高度下降为一种非历史性的人道主义批判,进而资本随之附着在资本物和资本人格化之上,被划归为道德批判的对象。这种资本批判范式所带来的实践后果是“消灭私有制”和“消灭资本家”的形式主义泛滥,从另一个极端把马克思的资本批判从生产方式范式变成单纯的阶级斗争范式。但就像马克思强调的:“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他才成为奴隶。纺纱机是纺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它才成为资本。”(《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723页)资本固然包含资本物,也无法脱离资本人格化,但生产资料和资产阶级只有在一定的生产关系之下才能被规定为特殊的物和人。在这里,劳动批判和资本批判在起点上分享着同一个前提,即人本主义解读范式。因此,当把马克思的资本批判变成去历史性关系的规定时,这种批判要么掉进失去现实革命效果的道德范畴(批判对象为资本家),要么把物质利益的斗争看作资本批判的价值目标(批判对象为私有财产)。马克思的资本批判理论固然要致力于提高劳动阶级的工资福利、改善其生存条件,但绝不仅限于此。“主张细小改革的人不是希望提高工资并以此来改善工人阶级的状况,就是(像蒲鲁东那样)把工资的平等看做社会革命的目标,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同上,第124页)这一追问表明,青年马克思一开始就与道德批判划清界限,力图从社会历史维度科学评估资本主义社会。 因此,我们必须消除人本主义阐释带来的双重影响:一方面,要消除把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简单化为道德批判的倾向;另一方面,要避免像阿尔都塞那样否定马克思的异化及异化劳动理论的价值。阿尔都塞通过“症候阅读法”,析离出马克思不同文本中包含的“总问题”及其变化,由此主张异化劳动理论正处在马克思仍受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影响的阶段。这一人本学包含两个核心逻辑:“1.存在着一种普遍的人的本质;2.这个本质从属于‘孤立的个体’,而他们是人的真正主体。”(阿尔都塞,2010,第223页)这就等于把青年马克思对劳动的自由本质的肯定归为人本主义范式,进而把自由的丧失即异化斥为黑格尔思辨辩证法的变换样式。这样一来,科学的或成熟的批判思想只属于晚年马克思,最终造成了《巴黎手稿》与《资本论》的直接对立。的确,在马克思思想发生急剧变化的1844年,无论是思想来源还是概念使用都留下了“他者”的烙印,但我们并不能由此夸大异化劳动的不成熟,过分低估青年马克思资本批判的原创性和独立性。为了激活青年马克思的资本批判思想,我们必须从思想史的内在统一性反观、重释青年马克思的异化劳动理论。正如海德格尔高度评价的,“马克思在体会到异化的时候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一度中去了”。(海德格尔,1996,第383页)也就是说,马克思的异化思想真正抓住了现代社会的本质。实际上,人本主义解读范式产生之初就引发了不同意见,即重申异化劳动理论在马克思哲学革命中的地位。(王德峰,1999)同时,随着对《巴黎手稿》与《资本论》两个文本内在联系的进一步揭示,澄清工作得到了推进。(王德峰,2005;孙熙国、尉浩,2014;何云峰、王绍梁,2021)这意味着,要把研究范式从历史唯物主义深化到政治经济学批判,坚持劳动批判与资本批判的内在统一性,并张扬异化劳动在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中的重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