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形塑日常的机制:意义与秩序 对于尝试展开经验描述的人而言,日常是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日常是生活经验须臾不辍的绵延,不是静止和呆板的,充满变动不居的可能性。与此同时,日常又是一个在语义上具有高度融摄性的语词,人们很难将任何经验从日常覆盖的领域中抽离出来。日常可以被视为个体或群体乃至人类整体浸入其中的,过往经验的积累和留存、在观念与行动中感知的当下性,以及朝向未来敞开的可能性。易言之,从语义上看,日常带着一种总体性。究其原因,因其内涵的丰富性(或曰空洞性),日常在总体性的表述中是一个修饰词,而非限定词。如果要将日常当作一个限定词来使用,那么就需要日常与非日常的对举才能形成界限感。当然,日常与非日常的对举,需要将日常提炼和转译为日常性(Dailiness),即说明将某些经验而非所有经验都视为日常的原因及标准。从日常到日常性的转变中,就需要描述经验的手艺①。通过对经验世界的描述,塑造其中的结构性和秩序性,从而形成对某一类型经验的抽象和概括,以此为基础就可以实现经验类型学结构上的“排他性”和“对举关系”。从思想与经验的关系理解日常到日常性的转变,必须加入思想的行动性:思想作为一种行动将经验构成的日常世界秩序化和结构化——经验的切片。作为这一过程结果的观念不仅形成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也成为进一步采取行动进入日常生活的意义基础。在观念支配或引导下的行为,又成为进一步塑造日常经验的途径。 如果可以认为思想本身是经验的切片及其描述,那么作为思想行为结果的观念则是经验切片被叙述出来的结构与规范,及对其展开的价值判断。由此,日常性来自以行动为中介的思想与经验的互动,其具体互动形式是以思想的技艺用观念的提炼完成对经验的划界。在经验层次上发生的“日常”与作为理解和描述技艺的思想之间在性质上需要做出有效区分,可以借用杜威(John Dewey)关于活动(Activity)与行动(Action)②的框架来说明它们的关系。日常世界中的经验内容都可以被视为活动,而行动则是以观念和理解奠基的、有意图或者指向的、被设计的活动,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是由思想填补的。 当然,日常如果被视为一个经验领域,就需要同时考虑个体与群体这两个层次。这不仅意味着个体的活动与感受,而且有群体的协作及交流。在此基础上,还要区分个体认知与群体共识,从认知到共识都是经验描述的结果及积淀。彼得·伯格(Peter L.Berger)和托马斯·卢克曼(Thomas Luckmann)在论及这一问题时强调了思想与行动的重要性,进而说明日常生活世界的“当然性”和意义“给定性”。他们用“常识世界”来描画这一日常性的内涵:“对社会中的普通人来说,当自己的行为带有主观意义时,日常生活世界乃是理所当然的现实。此现实植根于人们的思想与行动,并依赖二者保持真实性……这就是主观过程(与意义)的客体化(objectivations)。正是通过这一环节,主体间(intersubjective)的常识世界才得以建构而成。”③常识的出现保证了世界在共识的基础上有一个稳定的主体间图景和意义结构,从而让绝大部分的行为都可以得到大致相同的价值评价和意义理解。 从日常到日常性,再到作为描述技艺和持续行动的思想,这些具有高度理论化的议题都可以被转述为更形象的语词:讲故事与过日子。对于日常生活世界中的人们而言,包括自身有意识的行动及有筹划的生活节奏在内的所有经验的总和都可以被归纳为过日子;而与所有关于经验世界的意义赋予、结构描述、观念建构与秩序性形塑都是具有反思性的叙述,即所谓讲出来的故事。总体来看,人就是通过讲故事来过日子的,被讲出来的故事让人们理解了纷繁而复杂的日子背后的秩序与意义,而这些故事生发出来的秩序与意义的理解则是人们采取持续的行动延续日子——无论好坏、正面或负面——的根基。简言之,讲故事既是过日子的一部分,也是日子可以过下去的根本保障。 正是因为人的反思性以及对意义与秩序的本能性追求,以及与之相对的经验世界的无限复杂性和生活始终充满的偶然性,使得思想本身成为人类最为重要的“生活方式”。彼得·伯格和托马斯·卢克曼以一种理论化的方式描摹了行动与行动者如何围绕意义及自我理解形成了复杂的关联:“任何一个行动及其意义都能与行动者的表现及其附带的各种主观过程分离开来。自我和他人都可被理解为客观的常规行动的执行者。这些行动是不断复演的,某类型中的任何一个行动者都能重复它……自我的一部分将被客观化为行为的执行者,而整体的自我则与该行动保持相对的距离,即人们能够想象,自己只是部分参与了该行动。”④然而,从功能上说,思想本身保证了理解可以跟得上变动不居的经验世界,正如诺奇克(Robert Nozick)强调的:“世界是无规律地变化的,而生物需要一些适应机制来应对当地环境;这整个工作又不能通过某种永恒不变的结构以及预配的回应(诸如为适应日夜交替之稳定规律的生理节奏)来完成。”⑤一切都是动态的,日常性的产生和持续来自秩序感的需求和秩序化的操作,与之相对,思想是一种特殊的行动,思想与行动在日常经验中构成一种迂回(Detour)。 在人类文化史中,作为日常一部分的思想及其独特功能都是由反思者完成的:从记录和评论历史、对自然与宇宙的描述,直至对社会结构及其规范的合理性论证。然而,作为独特技艺的思想所产生的观念不仅引导了行动,而且可能因对生活世界和日常性的意义理解与价值评判产生特殊的“支配力”。这种“支配力”显然是双刃剑——偏见与误解乃至刻意的扭曲就是其负面效应的呈现。在高度职业化的社会语境中,从思想实践出发的、话语和观念的生产在职业学者和大众之间产生的微妙的分工,以描述技艺的操练与思想行动的产品为职业价值的学者,与展开自我反思并坚持己见的大众一起建构了复杂且不断流变的观念市场。与经验和日常作为观念基石的事实相对,观念也具备了扭曲和支配日常的能力——这种支配性实际上来自思想行为描述日常经验过程中的视角、话语策略等——这些都是前置观念与偏见乃至利益影响的效应。从这个意义上说,才需要为思想的技艺划定一个功能性的界限:描述是解释,因此并不天然具备评判的能力;对生活世界的理解并不是一种可以随意始终的权力。经验和日常世界的复杂与随机,让思想的手艺人始终警惕自己“越界”的风险。简言之,那些依赖讲日常生活的故事来“过日子”的人,要始终自觉地认识到讲故事的根本价值在于解释与理解,而非评判与权力。同样的,对于处于观念市场之中、浸润在日常性意义之中的人而言,认识到日常与日常性之间的桥梁——“思想行动”——的功能及其风险会带来对思想技艺的正确认识,并自觉警惕异化为权力和自我认知负担的“思想产物”。讲故事的人应该负担某种基于自身职业能力的伦理责任,而这一责任的落实则需要得到依照各种故事的范本设计自己日子的人们的理性自觉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