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精神和物质的关系素来是思想史无法回避也难于回答的永恒问题,但随着近代以来笛卡尔和康德所导引的哲学转向、19—20世纪之交心理学的崛起、20世纪后半叶神经科学的进步以及21世纪初AI技术的大发展,对该问题特别是精神系统的深入探讨,逐渐有了新的实质性突破。以下是综合各种新技术和思想资源,对精神实存哲学所做的一次理论探视。 1.语词 此处的概念为何选择“精神”而非“意识”,称“精神界”而不是“意识界”?是因为意识往往指的是意识活动,即带有意向性的活动,很难让人想到意识本身是一种存在;而精神是物质的“对称物”。另外,意识往往和无意识或其他精神活动搅在一起、相伴而生,仅用“意识”一词很难概括所有。相对而言,精神则具有更大的包容性且有存在的特性,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非得从存在的意义上重新去讨论这样一个东西的存在,去构造这样一个世界。虽然以往研究已经给出过精神的各种各样结构,但这些结构是服务于精神特别是认识、表达、情感等各种各样活动的,还不是精神作为存在自身所具有的结构。当然,也可能有人认为不存在这个结构;但没这个结构,则人类活动的系统是如何在内部运行的就又成了终极性的疑问。所以,与其假定什么也没有、一片混沌,不如“让”它有这个结构,进而展开研究,并通过教育和涵养等互动,去创造巨大的文化和文明的财富。 2.目的 “精神界”一词在语义上已直观地表明,有一个被叫作“精神”的事物存在,而且在物质形态之外形成一个特定的界别。将“精神界”作为一种研究对象,则是要挖掘其本质、特性、存在方式和延展形态,进而揭示宇宙世界的深层奥秘。这个奥秘就是,物质的世界究竟是如何产生精神的?精神又如何“反作用”于物质,从而维护自身的存在?精神如此这般“勇往直前”的动力和奥秘是什么?宇宙和自由究竟是何种关系?未来的新文明如何从自然之路转上自由之路?无疑,其中的每一个问题在旧框架内都是非常难于回答的,而下文将指明,只要我们紧紧抓住精神存在的真谛和特性,许多疑难不但可以迎刃而解,而且还可以由此开辟一门无限广阔博大精深的“新科学”。 3.方法 大体说来,轴心期以降,人类思想探索的全部历史大多是物质科学的历史,也就是形而上学的历史,所以海德格尔说形而上学是西方的命运。①但是,由于现代化首先是在西方形成并成为全球运动的,而现代化的历史就是形而上学自我实现的历史,所以随着全球化运动的推助,形而上学也就成了全人类的命运。而自从有了心理科学,人类开始在科学的意义上探索精神自身的历史,特别是20世纪以来的一批哲学家一直在试图解蔽,也就是祛除形而上学传统附加在精神现象上的浮尘,而让其自身显现出来,可这样的工作如果没有信息科学和观念的实质性进步,其效果仍然不过杯水车薪、难有起色。在这方面,关于卡尔·波普尔三个世界理论中的世界Ⅱ(主观精神界),就一直缺乏系统可靠的研究。好在随着20世纪末人工智能(AI)的推进,精神科学重新成为显学,“精神界”也慢慢显出“庐山真面目”来。而通常的纯粹的精神学研究有四种主导性方法——想象论的、描述学的、构造学的和规范学的。此处主要使用基础描述学的方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首先指明精神究竟是什么。如是,后续的各项“动化”研究才可据此而展开。 一、对称论 对于人类的认知而言,精神肯定是在先的,但认知的顺序总是人先看到对象物,然后才通过对象物来确认自身。在这个意义上,精神作为对象的“出场”一定是其自我反观的结果,此亦可以看作精神反思的一个基础性环节。 1.心物共在 古人主张,凡物有两。中国古代核心经典《老子》就讲“万物负阴而抱阳”(《老子》第四十二章),《周易》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系辞上》)。这是一条基本原理,西学叫“相互作用原理”或矛盾原理,所有事物的构造莫不如此,也可以按中国含义叫“太极原理”。 宇宙是物质与精神的对称性的存在。这个问题在很长时间里曾作为近代哲学的基本问题而引发激烈争论并激起一系列“暴力”性的话题。于今看来,除了社会学因素,实际是人类由于时代局限而未能理解其背后的历史延展之故,即本体论时代的形而上学地位正在为认识论时代的主体论所取代,二者不只是一场“空间”的结构性对抗,更是一场时间的替换性“较量”。为了叙述方便,此处称物质的世界为物质界,称精神的世界为精神界。物质界与精神界在语义上是对称存在的,此对称并非数学上的严格镜像对称,而是指对面或对应性的区别,也就是说它们是彼此共在的两极。或者,按照新近的科学进展,如果以人脑的神经系统为界面,则神经系统及其周边和以外的所有物质世界是一个物的世界,而神经系统“以内”的全部思维运动形式就是精神的世界。于是,以神经系统为界面,人可以向外看(即外观),也可以向内看(即内观);而自从有了人类,人所见到的世界再没有比这两个世界更大的了。 虽然早有人探讨过物质和精神的关系,但最早说透二者根本联系的是笛卡尔,是他“逼”着人们在思想操作上必须承认“思”(精神)的优先性和独立性。关于这重关系,恩格斯也曾断言:“物质虽然必将以铁的必然性在地球上再次毁灭物质的最高精华——思维着的精神,但在另外的某个地方和另一个时候又一定会以同样的铁的必然性把它重新产生出来。”②这为我们理解笛卡尔的论断提供了一个深幽的自然哲学基础。 2.自由与自然 物质界通常也叫自然界,即以自然的方式存在着的世界。自然就是自己如此的样子或由着自性的方式,即常说的自然而然。这意味着自然是所有事物存在形式的第一状态或原理,也是宇宙世界的基础原理,就如李白的诗歌所云“万物兴歇皆自然”(《日出行/日出入行》)。 自然的对称“项”或“反向物”是自由,自由是精神“自己如此”的形式,以自由的方式存在着的世界就是自由界。由于自由是精神的本性,所以自由界也就是精神界,也有人称其为意识界。关于这个领域的不同称谓,前述已辨明,此处暂以“精神界”名之。按照物质界的规定,自由就是非自然,它不再顺从物的方式,而是精神开辟的属于自己的存在方式。这种方式就是精神想怎样,都由精神自己(即由己)的意愿、非常“主观”地决定,而不是按照物质的“客观”规定所加要求来运行。这意味着精神“认为”自己是独特的,是和物质不一样的,它不随意接受外在的固定的“安排”。否则,精神如果也如物般地“顺其自然”,那就还是在物质界,就没有“精神”可言,这里的讨论也就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