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言 汉语的动词重叠①作为一种重要的语法形式表达什么样的语法范畴，以往主要有两种不同看法。一种看法主张汉语的动词重叠表达体貌，是体范畴的一种表达手段。例如吕叔湘（1982：232）将“歇歇儿”“躲一躲”“想了想”这种表达“暂时或轻微”之义的重叠形式视为“短时相”的表达手段；王力（1943/1985：158；1944/2015：165-166）也主张“看（一）看”这种重叠形式是汉语动词的一种特别形式，其功能是表达“情貌”，并明确界定为“短时貌”：“凡表示时间极短者，叫做短时貌”。戴耀晶（1997：67-79）和陈前瑞（2008：51-66）更是从多个角度论证汉语的动词重叠是表达短时体的语法手段。除了短时体（短时相、短时貌），文献里提到动词重叠表达的体范畴类别还有“时限体”（delimitative）（Li和Thompson，1981：232-236；Xiao和McEnery，2004：149）、“短暂体”（雅洪托夫，1958：103；詹伯慧，2002：74）、“尝试体”（林语堂，1933：329；吕叔湘，1982：232；Chao，1968：204；汤廷池，1979：117）、“轻微体”（张静，1979：17）、“轻量体”（李新魁等，1995：425）、“随意体”（casual aspect）（林语堂，1933：329）、“强度体”（龙果夫，1958：104）和“叠动体”（高名凯，1986：198）等。 另一种看法则主张，汉语的动词重叠表达动量，是量范畴的一种表达手段。例如陆宗达、俞敏（1954：103）认为动词重叠的作用是给动词附加了“一下儿”的意思：比如“看看”就是“看一下儿”，“溜答溜答”就是“溜答一下儿、散一下儿步”；而俞敏（1954：47）则明确主张，动词重叠所表达的语法范畴是“量”范畴。此外，郑良伟（1988a、1988b）也强调，动词重叠的功能是表达动作的量，动作的量属于情状（situation）的一部分，在语法范畴上应归为动量范畴而非时体范畴。主张动词重叠表达“量”范畴的还有丁声树等（1961/1999）、王还（1963）、范方莲（1964）、朱德熙（1982）、刘月华（1983）、李宇明（1996、1998）、邢福义（2000）、张敏（2001）和杨平（2003）等。 上述两种看法中，动词重叠的体范畴观（将动词重叠视为体范畴的释示）会遇到两个挑战。第一，假如按照Comrie（1976：3）对体范畴的经典定义，将体范畴理解为“观察情状内部时间结构的不同方式”，那么“短时”“时限”“短暂”“尝试”“轻微”“随意”“强度”这些意义与体范畴的概念意义并不完全切合。第二，这些功能标签都只能描述部分甚至少数动词重叠式的意义，并不能覆盖所有或多数动词重叠式的实际功能。比如动词重叠被很多学者视为“短时体”标记，但李珊（1993：23；2003：40）和邵敬敏、吴吟（2000：185）的考察表明，“时间短”并不是动词重叠式基本的语法意义。 另一方面，动词重叠的量范畴观（将动词重叠视为量范畴的释示）虽在语义层面颇能揭示动词重叠式的功能，但“动量”作为一种语法范畴的概念标签，毕竟尚未得到跨语言的证明和类型学的支持。 相较而言，本文更倾向于将汉语动词重叠视为动量范畴的表达手段，因为动词重叠的主要功能是减小动量（减少事件或动作的“程度”）。本文将证明，汉语的动词重叠本质上是动词小称范畴的一种表达手段。 2.什么是动词小称范畴？ 2.1 动词小称范畴的特性 小称（diminutive）作为一种语法范畴，基本功能是表达实体（entity）之“小”。实体可以是物体（人和物），也可以是事件（性质和动作）（Croft，2022：33），在语言里物体之小和事件之小这两种意义可分别由名词小称和动词小称这两种语法范畴来表达。动词小称在文献里也被称作“情状小称”（situational diminutive）、“动词减弱”（verbal attenuative）和“小称动词”（diminutive verb）等（参看Tatevosov，2003；Makarchuk，2020；Weidhaas和Schmid，2015）。 Audring等（2021：224）把动词小称范畴定义为“表示动作或事件在强度、时长、认真或成功程度等方面的减少或减弱”。例如：
（1）中dormitat的原形dormitare（‘小睡、打盹’）是动词dormire（‘睡觉’）的小称形式，表示荷马睡得很轻、时间很短。 Audring等（2021）的类型学研究证明，动词小称是一种跨语言常见的语法范畴。 2.2 动词小称范畴的功能 Audring等（2021）主张，动词小称范畴的功能可分为三类：数量上的减少（attenuation in quantity）、质量上的减弱（attenuation in quality）以及情感意义（affective meanings）。表1是他们的分类体系。
吴福祥（2025）基于Audring等（2021）及其他相关研究对世界语言动词小称范畴的语义功能进行了概括和描写，表2是本文在吴福祥（2025）基础上对世界语言动词小称范畴的语义功能所做的进一步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