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和文献评述 根据世界贸易组织的统计，全球贸易总额占世界GDP的比重从1990年的19％上升到2007年的30％，国际贸易的繁荣是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然而，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剧烈上升，国际贸易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收缩。2008至2009年中国和美国的贸易跌幅均接近20％，此后世界经济陷入“长期停滞”状态，全球贸易总量的增长速度也大大放缓。随着政府债务危机、国际贸易摩擦、新冠疫情冲击以及地缘政治冲突等不确定性因素的相继出现，全球贸易格局更是发生了总量上和结构上的变化。后疫情时期，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各国经济发展面临的不确定性和不稳定因素增多，各国外需乏力的现象也更加明显，经济不确定性是否是外需下滑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如何度量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和世界各国的经济不确定性特征?经济衰退和高经济不确定性经常同时出现，那么经济衰退时期的经济不确定性冲击是否产生更强的负面影响?如何在经济不确定性时代应对这一挑战，确保实体经济平稳健康发展?这些已经成为学术界和政策层面备受关注的问题。 现有文献对经济不确定性的测度方法、经济效应及其传导机制进行了深入研究。目前测度经济不确定性的方法主要有四种：基于文本分析抓取关键词进行指标构建(刘金全和刘文轩，2023)、基于微观经济主体感知偏差(Bachmann et al.，2013；Scotti，2016)、基于计量经济学模型测度(Jurado et al.，2015；王霞和郑挺国，2020)、或直接采用代表性的市场指标(Bloom，2014)。在获取了经济不确定性的测度指标后，学界进行了大量实证分析，研究发现经济不确定性对经济的影响范围十分广泛。从微观视角，经济不确定性对家庭消费、企业投资决策和银行信贷都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Coibion et al.，2024；Kumar et al.，2023；张勇等，2022；钟华明和刘志铭，2023)。在宏观层面，经济不确定性也成为了引致经济周期波动的重要风险源(王博和徐飘洋，2022；Stock and Watson，2012)，甚至会影响经济政策有效性和导致金融市场波动。从理论机制上看，实物期权机制、预防性储蓄机制、金融摩擦机制、价格加成机制等均是经济不确定性影响实体经济的重要传导机制(Bernanke，1983；Basu and Bundick，2017；Gilchrist et al.，2014；Fernández-Villaverde et al.，2015)。 值得注意的是，现有文献多局限于单一国家视角下经济不确定性对特定变量的影响分析，从全球视角考察经济不确定性对各国内外部需求影响的研究仍显薄弱。Leduc and Liu(2016)研究发现美国的经济不确定性冲击使得就业率下降和物价下降，验证了经济不确定性冲击属于需求冲击。这一发现引申出新的疑问：作为典型需求冲击源，经济不确定性对国内最终消费与外贸活动的影响是否具有异质性特征。如果经济不确定性对外需(或贸易)的影响更大，那么在经济不确定性较高的环境下，“外循环”将受到阻碍，“扩大内需”将成为重要战略支点。充分理解经济不确定性的本质特征及其对各国内外部需求的差异化影响，是制定应对策略的理论前提。Fan et al.(2023)探讨了国外经济不确定性对中国贸易的影响，发现外部不确定性通过等待期权和金融约束两个机制减少了中国出口商的数量和出口商的平均贸易价值。考虑到全球化背景下各国经济具有动态关联性，系统分析经济不确定性对各国实体经济不同组成部分(如消费和外贸)的影响将产生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政策价值，有助于政府实施更为精准有效的宏观经济政策应对不确定性环境下的需求不足问题。 与此同时，将经济周期因素引入经济不确定性的研究框架将构建更完整的研究图景：经济周期状态作为重要机制变量，可能显著改变经济不确定性冲击的传导强度和作用效果。Bloom(2014)曾指出，经济衰退时期的经济不确定性通常更高，这个现象也可以从大量的测度经济不确定性的文献中得到反复验证。进一步地，Ludvigson et al.(2021)指出，经济不确定性内生于经济周期波动，经济衰退会催生更高的经济不确定性。这意味着在经济衰退时期要面对更严峻的经济不确定性，此时的经济不确定性冲击是否会对实体经济产生更大的负面影响?Caggiano et al.(2014)的研究表明，经济不确定性冲击对美国就业的负面影响在经济衰退时期更强烈，而在经济繁荣时期影响相对较小。Popp and Zhang(2016)基于金融摩擦视角，指出经济衰退时期经济不确定性冲击导致美国信贷利差上升，进而对实体经济产生了更强的负面影响。早年伯南克提出了“金融加速器”机制，由于金融摩擦在经济衰退时期会逆周期上升，经济不确定性冲击在经济衰退时期的更强大的影响可能跟金融摩擦机制的增强具有重要关系。那么，从全球视角下，经济衰退时期的经济不确定性对实体经济产生的负面影响是否显著超过经济繁荣时期?从经济周期视角重新审视全球各国内外部经济不确定性对实体经济的非线性影响，可以为不同时期的宏观经济政策调控提供重要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