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经济增长的驱动机制始终是宏观经济学研究中的重要议题。在现代经济增长理论中,技术进步被视为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动力。然而进入21世纪后,越来越多的研究对技术进步能否持续推动经济增长提出了质疑。Jones的研究表明,随着知识前沿不断拓展,研究者面临的学习成本和创新难度持续增加,导致技术进步促进经济增长的能力逐渐减弱[1]。Bloom等运用现实数据对研发生产率进行测算,发现为保持稳定的技术进步速率,所需投入的研发人员数量随时间呈增加趋势[2],这一发现对经济增长理论中的指数技术进步是否能够长期维持提出了挑战。Acemoglu则从创新扭曲的角度,探讨了技术进步偏离正确方向的可能性,并认为技术进步的偏离会损失福利,阻碍经济增长[3]。 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革新为破除经济增长放缓的困境提供了新的可能。随着深度学习、自然语言处理等相关技术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展现出超越传统技术进步的独特优势。人工智能的应用范围已从特定领域扩展至更广阔的场景,其强大的数据处理、自主学习和高效决策能力,正在深刻改变生产方式、劳动力市场和产业结构。Agrawal等将新知识的创造视作现有知识的组合过程。人工智能通过其获取、搜寻与整合高维数据的能力,显著提升了知识组合的效率,从而为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注入新动力[4]。廖直东和代法涛认为人工智能技术优化了创新资源配置,并推动了技术进步和技术创新效率的提升[5]。Acemoglu和Restrepo则从生产自动化的角度,探究了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使用对经济增长的促进作用[6]。 上述研究表明,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成为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的新动能,但仍有一部分学者对人工智能在提升生产效率和促进经济增长方面的作用持保留态度。在人工智能与经济增长稳定性方面,Aghion等的研究指出,当且仅当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自动化份额维持在恒定水平时,经济才能实现稳定增长,自动化进程的放缓可能降低经济增速[7]。根据Acemoglu的预测,未来十年人工智能对全要素生产率和GDP增长的提升作用较为有限,不超过0.71%和1.1%[8]。Nordhaus结合现实数据发现,当前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尚未对全要素生产率及资本要素份额产生显著影响,使经济突破界限、实现快速增长的奇点尚未到来[9]。此外,在人工智能与经济平衡增长方面,部分学者担忧人工智能可能加剧要素分配不均,影响经济均衡发展。例如,Hémous和Olsen讨论了自动化生产对于收入不平等的影响[10],而Moll等则认为自动化带来的资本回报上升将加剧财富分配的不平等[11]。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对于人工智能能否实现经济可持续增长与平衡增长尚未形成共识,一部分文献强调其在提升生产率方面的潜力,而另一部分则指出其对经济增长影响的局限性,并且可能加剧收入与财富不平等。文献中存在的分歧表明人工智能对经济增长的潜在影响具有不确定性,既蕴含促进经济增长的积极因素,也可能带来经济不稳定、不平衡发展的风险。然而,鲜有文献运用统一的理论框架探讨人工智能广泛应用的背景下,经济维持平衡增长的条件,以及人工智能可能对经济增长及增长特征带来的不稳定因素。 目前,我国对于人工智能发展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2017年,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将人工智能发展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2024年和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均涉及“人工智能+”行动的相关内容,并强调人工智能与各行业各领域的深度融合。人工智能既有助于推动传统行业转型升级,也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技术支撑,成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驱动力。在此背景下,探究人工智能与经济增长的内在联系,有助于深入理解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机制,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发展机遇,最大程度地激活人工智能促进经济增长的潜力,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 针对现有文献在系统性分析方面的不足,同时考虑到人工智能对于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战略意义,本文通过构建理论模型,从经济增长特征事实的角度出发,系统性地考察了人工智能与经济增长、生产要素配置和收入分配格局之间的关系,从而能够更精准地认识和评估人工智能带来的经济影响,并更充分地识别人工智能对经济平稳与平衡发展构成的潜在风险。与此同时,本文探讨了人工智能技术可能引发经济增长不稳定不平衡的因素,并对这些风险的成因进行了系统剖析。本文的分析为辩证看待人工智能,以及如何应对人工智能时代下经济增长不稳定与不平衡的风险提供了理论参考。 二、文献综述 与本文研究主题密切相关的文献可分为两类。其中一类较为丰富的文献主要聚焦于人工智能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目前,已有大量文献运用现实数据证实了人工智能能够推动经济增长,并从生产自动化[12-13]、产业转型升级[14]、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要素配置优化[15-17]等角度分析背后的影响机制。 在此基础上,一些文献从理论角度进一步探究了人工智能带来的经济增长是否具有稳定性。Acemoglu和Restrepo,以及Aghion等的研究均认为人工智能促进了生产自动化,并分析了经济平稳增长需满足的条件[6-7]。林晨等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促进资本流向实体经济,从而优化资本结构,推动经济增长,并在此基础上探讨了平衡增长路径的存在性[18]。张千和佟家栋利用我国省级面板数据,发现人工智能专利申请量增加有助于推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和经济增速加快[19]。而另一类文献则认为,人工智能对经济增长的作用是不稳定的。例如,Brynjolfsson等指出,人工智能对生产率的实际影响与预期之间存在悖论,即人工智能与其他数字技术虽然取得了显著进展,但总体生产率却增长缓慢[20]。其原因在于新技术的渗透需要时间与调整成本,生产率效应发挥作用需要人工智能的进一步发展与深度应用。陈楠和蔡跃洲在实证层面发现了新“索洛悖论”,即人工智能能够提升产出规模,但对增速和效率的影响并不显著,受制于地域发展阶段和承接能力[21]。韩永辉和刘洋构建内生增长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模拟发现人工智能在短期通过工业智能化生产缓解了由于人口老龄化造成的生产性劳动力减少,从而促进经济增长;而在长期则可能难以弥补研发型劳动力缺口,对经济增长带来负面影响,并可能引发过度替代、贫富分化和通货膨胀等问题[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