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社会科学研究中,指数表示与政治、经济、社会相关的变量在时间与空间上的相对变动量。政治指数作为衡量民主、法治、自由等一系列政治价值和政治实践活动的重要工具,已广泛应用于政策分析、新闻传播、学术研究乃至政治决策中。可以说,政治指数已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人们的部分政治社会认知。从“自由之屋”(Freedom House)的“世界自由报告”(Freedom in the World,FW)对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的年度评估,到“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清廉指数”(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CPI),再到世界银行的“世界治理指数”(World Governance Indicators,WGI),这些国际性政治指数凭借其标准化的数据输出与直观的排名体系,参与塑造了全球政治发展的叙事框架。 然而,这些主流国际性政治指数并非完全客观地体现全球政治发展态势的绝对参照系。在指标设定、数据测量和权重设置上,大部分主流国际性政治指数都突出了西方价值和西方体制的优势,并以量化手段将这种优势转化为看似可度量和可科学对比的标尺。事实上,政治指数的权力本质是隐蔽在直观数据背后的。政治指数不仅是测量工具,更是通过知识生产构建国际等级秩序的治理技术。①现有的主流政治指数在概念化、测量和聚合等方面存在较大缺陷,②但仍被直接视为一种确定的知识工具。其结果便是指数呈现的撕裂:诸多研究试图讨论民主程度、经济发展水平等指标与收入不平等之间的关系,但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答案。③更重要的是,多数政治指数是反直觉的,在现实世界中,指数得分与治理实效之间脱节的现象屡见不鲜。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选取了自全球治理兴起以来,在国际上具有广泛影响力的22个主流国际性政治指数及复合型指数中的政治维度作为分析对象,意在揭示这些指标背后的价值预设和权力关系,剖析数据收集与标准设定的方法论缺陷,并尝试探索一种更具包容性和动态性的政治评估框架。这些政治指数是:“世界自由报告”(FW)、“清廉指数”(CPI)、“全球民主国家指数”(The Global State of Democracy,GSoD)、“民主指数”(Democracy Index,DI)、“世界治理指数”(WGI)、“政体”(Polity)、“脆弱国家指数”(Fragile States Index,FSI)、“国际国别风险指南”(International Country Risk Guide,ICRG)、“全球和平指数”(Global Peace Index,GPI)、“网络自由报告”(Freedom on the Net,FoN)、“世界新闻自由指数”(Press Freedom Index,PFI)、“皮尤全球态度调查”(Pew Global Attitudes Project,PGAP)、“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 Survey,WVS)、“国际社会调查项目”(International Social Survey Program,ISSP)、“欧洲地区调查”[包括“欧洲价值观调查”(European Value Study,EVS)和“欧洲社会调查”(European Social Survey,ESS)]、“非洲晴雨表”(Afrobarometer)、“亚洲晴雨表”(Asian Barometer Survey,ABS)。此外,还有一些跨越了政治、经济和社会等多个领域,将政治作为其中一个关键但并非唯一考量的复合型指数群,其中,“全球化指数”(KOF Globalization Index,KGI)、“全球创新指数”(Global Innovation Index,GII)、“全球城市指数”(Global Cities Index,GCI)及谷歌GDELT项目的政治维度值得进一步关注。这些指数涵盖民主治理、政治稳定、自由权利、社会信任等政治测量的核心维度,在方法论上具有多样性,兼顾全球与地区视角,具有较高的国际权威性和政策影响力。 对这些政治指数的批判与重构,既出于方法论的革新需求,也是知识生产全球化的现实要求。从福柯(M.Foucault)的“治理术”(governmentality)出发,可以说任何测量工具的本质都是权力与知识的共谋,④政治指数也同样如此——它们不仅描述现实,更通过分类、排序与设置标准等手段塑造国家行为和政治议程。⑤当“自由”“民主”等概念被转化为可量化的指标时,其背后的测量标准实则成为话语权力的载体,指数的高与低规定了哪些国家和文明是先进且值得追随的,哪些国家是落后和应当转型的。这种权力关系在全球化语境下尤为显著:国际组织、智库与学术机构通过指数发布,间接影响着发展援助的分配、国际舆论的导向甚至主权国家的政策选择。⑥在此背景下,对政治指数的批判与重构,并非追求尽善尽美的普适标准,而是意在使其能够兼容不同政治实践的内在逻辑,以期政治指数能够为比较政治研究提供更为均衡的理论视角与实证基础。 二、政治指数:“制度优势”的测量学 指数本身蕴含方向性,就数学意义而言,指数的方向体现了数量的增减变化,如多与少、高与低。然而,当指数被置于政治测量之中,其方向性就不仅仅关涉数值的大小变化,更承载着价值判断——它界定了某种政治现象的优劣,乃至进步或退步,甚至是正当与否。换言之,指数不仅是对政治现实的量化描述,更是对政治价值的编码,它在测量的同时也在建构特定的政治叙事与秩序。 作为分析对象的22个政治指数涵盖了民主、善治、自由、法治、腐败、社会稳定、全球化、价值观等重要变量,当一个国家在这些指数之中表现优异,就意味着该国家拥有民主的政体、健全的法制、稳定的国内国际环境和健康的社会。继而,一般认为这种制度安排具备优势,甚至具有某种优越性。然而,这一认知逻辑背后潜藏的是一个循环论证的悖论:究竟是指数得分所反映的内容可以被称为制度优势,还是因为这些内容已经被率先认定为制度优势,所以值得测定和分析?这个悖论表明,政治指数不仅是对政治现实的测量工具,更是规范性话语权力的体现,它在设定测量标准的同时,也在塑造某种政治共识。 进一步,“制度优势”或“制度优越性”同样是一个看似具备客观描述性,实则具有深刻规范性意涵的范畴——它暗示某种制度安排具有内在的优越性,能够普遍适配不同历史传统与社会结构。这种宣称本质上是一种现代性的元叙事,通过将特定制度模式与“进步”“文明”等现代性价值绑定,建构起线性发展的历史观:在现有的大部分政治指数坐标系中得分越高,意味着越接近“制度进化”的终点,即西方主导的现代政治制度形式,如“自由民主”和竞争性选举。⑦但这并不意味着彻底拒斥“制度优势”的存在——当按照一定标尺将两个差异化主体进行比较时,其中必然存在一个在该尺度上表现优异的主体,而另一个则相对逊色,如果对比较结果有异议,理应被质疑的是比较的标尺,而不是彻底否定“比较”这一行为本身。换言之,一个能带来善治的“好制度”是一个政治体所追求的目标,但由于全球政治发展的非均衡性,现实中的政治制度确实存在着各自的优势和劣势,而将这些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可比较的内容,甚至进一步变成指导政治实践的工具,便是政治指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