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论证与最小引入原则

　　在分析哲学的历史上，卡尔纳普(R.Carnap)支持一种减缩主义(deflationism)的元本体论观点，断言一类新实体的引入只是由于采取了一个含有新指称词的语言系统，因此，断定一种实体的存在，却完全不接受或支持任何传统形而上学主张是可能的。①新卡尔纳普主义者继承了这种元本体论观点，对于相当广泛的有哲学争议的实体，他们提出了被称为“容易论证”(easy arguments)的本体论论证，并以卡尔纳普的方式对这些论证给出了一种元本体论(metaontology)解释。

　　容易论证分为两个大类：一类是数学哲学中的新弗雷格主义者以休谟原则为基础的数存在的论证②；一类是托马森(A.Thomasson)和谢弗(S.Schiffer)以自然语言的实践为基础的关于不同类型实体的存在论证③。

　　前一类由于涉及数学哲学本身的一些复杂问题，不是本文讨论的主题④；本文专注于后一类容易论证，且以更有影响的托马森的方案为主要目标⑤。数的存在的第二类论证的一个实例如下：

　　(1)这个筐子里有5只苹果。

　　(2)这个筐子里的苹果数是5。

　　(3)存在一个数，它是这个筐子里的苹果数。

　　容易论证的批评者特别是虚构主义(fictionalism)者指出，从(1)到(2)的推理是放大的，因为在(2)中引入了在(1)中没有的指称抽象对象的词项，因此引入了新的本体论承诺。⑥托马森坚持说，这里并没有放大的推理，因为从(1)到(2)是一个分析的概念推理，(2)并没有断言任何超出(1)的内容。⑦并且，她反对奎因的本体论承诺原则，否认在真语句中指称词和量词的使用是本体论承诺的必要条件，因此，没有相应指称词出现的语句并不意味着不承诺相应的对象。⑧托马森的回应并不被虚构主义者所接受，因为这个推理是否是一个分析蕴涵本身是有争议的事情，而不是双方都接受的事实。此外，在直觉上，没有相应的数的指称词的(1)是否承诺了数的存在也不是清楚的。因此，这个问题目前仍在争论中，或者准确地说，双方谁也没有说服谁，争论陷入了一种僵局。从任何一方看对方，似乎都有循环论证之嫌。⑨在此，为了论证的目的，我们假定托马森已经提出的论证及其对虚构主义的回应是站得住的。然后，我们来讨论托马森的方案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即所谓“坏的容易论证问题”(托马森称它为“bad company problem”)。此类论证就是用典型的容易论证的方式，去证明不可接受的实体的存在。比如，锁定的容易论证：

　　(1)仍没有人知道谁谋杀了张三。

　　(2)张三谋杀者的锁定(the identity)仍未实现。

　　(3)存在一个锁定，它是张三谋杀者的锁定。⑩

　　在通常条件下，普通人甚至也包括大多数哲学家都不愿承认像锁定这样的实体存在。尽管支持卡尔纳普的元本体论的哲学家可以承认相当广泛的实体的存在，但并非意味着他们可以接受任何实体的存在。为了阻止从容易论证推导出不可接受的实体的存在，托马森提出一系列的限制性条件，使得那些坏的容易论证中的概念推理规则成为不合法的。在这些限制性条件中，最重要的就是所谓的“最小引入(minimally introducing)条件”。我们在此力图论证：第一，最小引入条件作为合格的概念推理规则的限制性条件或元规则，既不是充分的，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也不是必要的(第一、二部分)；第二，类似的限制条件和原则的使用，要求事先确定容易论证要证明其存在的那些对象的本体论范畴，而这项工作本身可能并不是“容易的”(第三部分)；第三，这个原则的构造，其背后隐藏着某些与容易论证的支持者的元本体论主张相冲突的形而上学与认识论要素，因此，容易论证的支持者将很难同时坚持两者(第四部分)。

　　一、质疑最小引入条件的充分性

　　坏的容易论证的最极端的例子是由谢弗提出的。设想有“期约人”(wishdate)这样一个语词，它被如此定义：当某个给定的人有约会的期望时，被该期望所产生的人。(11)尽管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认真地相信或断定这样的对象存在，但可以通过这个语词的定义所给出的概念推理规则(托马森把这类概念推理规则叫作“转换规则”(12))，而构造具有一般容易论证的标准模式的存在论证。设想由语词“期约人”的语义所产生的转换规则(W-转换规则)如下所述：

　　如果任何人p期望有一个约会，那么，被那个期望所决定的期约人p[，w]将由此存在。

　　不难看出，通过这个规则，再加上存在概括(existential generalization)规则，可以很容易地构造出关于期约人存在的“容易”论证。

　　这个例子虽然只是哲学家任意构造的，但它所引起的困难是一般性的。这类例子所造成的复杂性在于，有一些几乎很少有人会认真地承认它们的实体地位的对象，却由于背后存在着一些用于刻画它们性质的概念推理规则，使得人们可以构造出与容易论证的支持者所作的存在论证极其相似的“容易论证”。

　　为排除像期约人这样的不可接受的实体，托马森提出了几个元规则或限制条件(13)，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最小引入规则：任何新词的引入不应产生最终有可能失败的新经验承诺。(14)创造或定义一个语词去说一些奇怪的事物，确实是人类语言实践的一部分。所以，需要用一些被定义的语词去讨论我们喜欢或不喜欢的对象，对于这些对象，我们有可能承认也有可能不承认它们的存在。而想要阻击坏的容易论证，一个好的措施就是拒绝把“期约人”这类语词所引入的转换规则应用于存在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