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锁悖论与日常语言中的模糊词有关，而连锁悖论的提出则可以远追溯到公元前四世纪欧布利德斯(Eubulides)所提出的堆垛悖论。尽管历史悠久，但西方哲学界对连锁悖论与相关模糊性的热烈研究却集中在20世纪中叶之后，特别是在1975年范恩(K.Fine)的开创性讨论之后。目前西方哲学界对连锁悖论所提出的各种哲学诊断与“解决方案”以及对模糊性所提出的各种讨论可谓推陈出新且错综复杂，但学界对于相关的任何问题都仍然未达到任何共识。有鉴于问题的复杂性，本文将把要讨论的问题限制如下。首先，当代模糊性研究中的一个重要主题是：是否存在着模糊的属性与模糊的事物？在这个问题上，本文将置是否存在模糊属性的问题于一旁，而专注于是否存在着模糊事物这个问题。在是否存在着模糊事物这一问题上，当代许多哲学家试图从“有些涉及了等同的语句是模糊的”这个角度去论证的确存在着模糊的事物，而其中最有影响力的论证是埃文斯为反对模糊事物的存在而提出的模态论证，而埃文斯的模态论证也因而成为本文的讨论重点之一。其次，由于对模糊事物的讨论已然成为当代模糊性哲学的重点问题之一，因而当代哲学家讨论的连锁悖论不仅涉及欧布利德斯所提出的与条件句有关的堆垛悖论，还涉及了一些特别受到普里斯特(G.Priest)所强调的与等同语句有关的连锁悖论，而这也成为本文讨论的另一个重点问题。在连锁悖论的讨论上，当代哲学家无疑提出了多种令人目不暇给的哲学诊断与“解决方案”，如三值逻辑(three-valued logic)解悖方案超赋值主义(supervaluationism)解悖方案、模糊逻辑(fuzzy logic)解悖方案、双面真理论(dialetheism)解悖方案以及语境论(contextualism)解悖方案等，而其中三值逻辑解悖方案经常被认为是最不可信的解悖方案。但我将论证，三值逻辑与多重赋值主义(plurivaluationism)的紧密结合将更适合解答涉及了等同语句的连锁悖论。简单地说，本文将以三值语义多元主义(three-valued semantic pluralism)或三值多重赋值主义(three-valued plurivaluationism)的观点讨论涉及等同语句的连锁悖论，探讨这类语句模糊性的根源，并反驳埃文斯为反对模糊事物的存在而提出的论证。 一、模糊等同及其主要问题 模糊性研究是近五十年来分析哲学的热点之一。当存在一或多个由事物所形成的n元组(1≤n)，很难说一个n元谓词能否适用它们时，我们就称这个n元谓词为一个模糊谓词(vague predicates，又译为“含混谓词”)，称这些n元组为此谓词的“边界例子”(borderline cases)，并称由该模糊谓词及其边界例子所形成的语句为“边界语句”(borderline sentences)。自然语言中显然充满模糊谓词和边界语句，而其中一个与本文特别有关的则是“x=y”这个二元谓词和若干具有“a=b”这种形式的边界语句。 为了说明何以“x=y”和若干相关的语句是模糊的，让我们举几个常见的例子。刘易斯认为“普林斯顿=普林斯顿行政区”显然就是一个有关于等同的边界语句，因为前者究竟指称普林斯顿行政区，或普林斯顿行政区加上附近的镇区，抑或多个更大区域当中的一个？这件事并不是一件清楚确定的事情①。因瓦根则要我们想象这样的一个例子：科学家发明了一台能够改变人脑结构的机器，而改变的幅度则可以由微小到巨大——改变幅度微小的时候，我们不会对改变前后的人之间的等同性产生怀疑；改变幅度大的时候，我们则会毫不犹豫地认为他们并不等同；但改变幅度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时候，则会让人们不知该如何判断他们是否等同。现在，一名叫做“阿尔法”的人走进了机器，经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改变，出来时被称为“贝塔”。因瓦根认为：此时，“阿尔法=贝塔”显然是一个有关等同的边界语句②。最后，盖瑞特让我们设想一艘由100块木板所构成的船A以及以下这100种情况： 情况1：t[，1]时，1块木板从A上被移除，并迅速换成另外1块木板，而换完木板后的船被称为“B”。 情况2：t[，1]时，2块木板从A上被移除，并迅速换成另外2块木板，而换完木板后的船被称为“B”。 …… 情况99：t[，1]时，99块木板从A上被移除，并迅速换成另外99块木板，而换完木板后的船被称为“B”。 情况100：t[，1]时，100块木板从A上被移除，并迅速换成另外100块木板，而换完木板后的船被称为“B”。③ 在盖瑞特看来，情况1无疑是我们会认为“A=B”为真的情况，情况100无疑是我们会认为“A=B”为假的情况，而许多其间的情况，如情况50，则是我们会认为“A=B”很难说真也很难说假的边界情况。除了以上三个例子之外，文献中常见的其他例子还有：你昨天踩过的水洼A是否和你今天看到的略小水洼B还是同一个水洼？你10秒前看到的云彩A和你现在看到但形状略有差别的云彩B是否还是同一片云彩？ 与“x=y”这个模糊谓词(以及任何一个模糊谓词)和模糊等同语句有关的哲学问题主要有两个：(1)连锁悖论(sorites paradox，又译为“堆垛悖论”)的解悖问题；以及(2)模糊性的根源问题④。关于前者，除了前述盖瑞特所提出的情况1—100的例子之外，我们还可以以普里斯特的一个例子来作说明⑤。令b[，0]是普里斯特的身体，并且假设b[，0]是由n个人体细胞所组成。令b[，0]，b[，1]，…，b[，n]是这样的一序列事物，其中的每一个(除了第一个之外)都是将前一个事物中的某个人体细胞换成炒蛋细胞的结果，因而最后一个事物b[，n]其实就只是一坨炒蛋。直观上来说，如果我们将一个人体细胞换成某个炒蛋细胞，这并不会改变那个人体的同一性。但这样的直观将会迫使我们去说以下的这一序列的语句都为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