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国对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名称，虽为汉字表述，但其命名皆源于西方地理学体系，唯有大西洋的名称是纯中国式表述，与西方各国完全不同。明末信奉天主教的儒士韩霖辑《守圉全书》中，记崇祯三年(1630)从澳门征募的葡萄牙人炮兵军官公沙·的西劳(Gonsales Texeira)所言：“西洋统领公沙等，系西极欧罗巴沿海国土人，在‘小西洋’之西，故称曰‘大西洋’，其总名也。”①此处提及的“小西洋”指葡属印度果阿(Goa)殖民地。明代入居澳门的葡萄牙人认为，汉语“大西洋”得名于中国人对葡属印度殖民地“果阿”的汉语名称“小西洋”。故有学者认为，汉文语境中的“大西洋”概念并非“译自海外的外来词汇，其出现也与Atlantic Ocean无关……中文‘大西洋’一词是在传统词汇‘西洋’‘小西洋’基础上创造出来的带有中国海洋文化特色的创新词汇”。②“西洋”前加“大”字，既区别于旧称“西洋”，又表明“大西洋”更在旧称西洋之西。③ 对于中国传统地理名称“西洋”与“大西洋”间的联系，有学者认为“大西洋”之名源于明代的“西洋”。④其实，在“大西洋”这个术语产生前，已有“大西”一词。笔者曾提出“大西”是汉语，“指西域以西”，⑤也就是地中海区域以至西欧。⑥还有学者认真追溯汉文典籍中“大西”一词使用情况，并将其检索结果归纳为：元以前，汉文有“大西”一词，表示“极西”、“最西”。⑦ 成吉思汗及其子孙建立的蒙古汗国，其西北境在钦察草原以西、太和岭(高加索山脉)以北，深入东欧，直抵马扎儿(Majar，今匈牙利)首都马茶城(今布达佩斯)，以及孛烈儿(突厥语Pöllär“波兰人”的复数之音译)与捏迷思(来自斯拉夫语Немец/Nemez，应指原德意志东普鲁士一带，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与波兰西部一带地区)。在西亚方向，其疆域达兀林(Rūm，指罗姆苏丹国，今小亚细亚半岛)和苫国(Šām，今叙利亚)，与密昔儿(Miṣr，指埃及)的马木路克王朝接壤。因此，“大西”一词在元代指比传统中国人认知的西域更遥远的地方。 一、西马“脱必察”及其名称的来源和使用 中原以北的大漠南北是蒙古马主产区，中国古代文献在提到这种马时，关注的多是其毛色与名称。⑧汉代张骞凿空西域，使中原人有机会接触到遥远西域的骏马，“汗血马”、“天马”与“西极马”等名称，反映的是汉地人们看到西域名马，对比东亚常见粗壮矮小的蒙古马后内心产生的震撼。比中亚更遥远的东地中海地区出产的阿拉伯马，是另一优良马种。迄今所知最早描述这种马的中国人是唐人杜环。杜环在751年唐军与大食的怛逻斯会战中被俘虏，12年后沿海路东还，撰《经行记》述其大食之行。《经行记》描写大食马：“其马，俗云西海滨龙与马交所产也，腹肚小，脚腕长，善者日走千里。”⑨这种腹紧脚长的大食马，与他习见的东亚蒙古马，以及所知的中亚大宛马有很大区别。 元代是域外良马进入中原的另一个重要时期。元朝疆域空前辽阔，西南包括伊朗高原和阿拉伯地区东部大部分，因而元人对遥远地域的良马有更多认识，各种文字文献中特别提及一种被称为“脱必察”的骏马。 《元朝秘史》第274节记元太宗窝阔台派搠儿马罕西征，要求他进贡黄金、浑金、织金、绣金、珠子、大珠和“古主兀兀儿[.舌]秃思阔[,勒]温都儿[.舌]脱必察兀[,惕]”，其旁译为“颈项长每脚高西马每”。⑩蒙古语“脱必察兀[,惕]”(tobča' ut)是“脱必察”(tobičaq)的复数。《元朝秘史》旁译称为“西马”，《元朝秘史》汉字旁译的前置定语形象勾画出其比蒙古马的特别处：秀颈高脚。在欧亚大陆中部地区各种语言的史料中迄今尚未发现更早的文献提及这种马。 元人对“脱必察”马的认知，与国家疆域伸及遥远的西方有直接关系。在13世纪中叶，常德奉元宪宗蒙哥敕命探视远在西域的宗王旭烈兀，刘郁著《常德西使记》记其行，其中提到报达国(11)所产名马“脱必察”。(12)此外，元世祖忽必烈朝前期任职于中枢的王恽在《中堂事记》中统二年(1261)五月初八日条中记载： 又一回纥医者，贡橐驼三十头，鞍具、幪帕全，光彩照地，鸣鼓吹螺，自皋门而入。又一回纥贽栗色宛马入拜，玉面鹿身，耸立如画，所谓脱必察者也。(13) 被称为“脱必察”的马，不但出现于元代文献，在元明时域外文献中出现的次数更多。《史集·部族志·扎剌亦儿部》提到： 八剌曾派出一位名曰不剌兀答儿的人，同也里只(使臣——引者注)一起前往阿八哈汗殿下，目的是讨寻脱必察马匹。(14) 拉施都丁《史集·合赞汗传》中有：“我们需要斡耳朵的脱必察马和金银器具”。(15)甚至有蒙古将领名为“脱必察把阿秃儿”(Tūbjāq Bahādar)。《完者都史》提到，“带着珍贵的礼品如王隼、海东青、秃鹫和一些脱必察马”；“一匹阿拉伯种的脱必察马”；等等。(16) 德国学者德福(Doerfer)汇集他所收集的蒙元及帖木儿帝国时代波斯文文献中提及脱必察马的资料，如《史集·合赞汗传》RJG、(17)沙米《武功记》Ša、(18)《亦思刊达而史》Is、(19)《拉施德史》Hai(20)等中言及脱必察骏马的史料。(21) 元以后，察合台文作为中亚原察合台汗国统治区内操突厥语民族的共同书面语兴起。帖木儿五世孙巴布尔16世纪以察合台文写作的《巴布尔回忆录》中多次言及脱必察马。如在回历899年(1493.10.10-1494.10.02)记事言及，15世纪后半叶中亚的巴鲁剌思氏贵族阿合马·哈只·别(Aḥmad Ḥājjī bek)“畜养了良种好马，且骑术高明，这些马绝大多数都是他家养的”。(22)“良种好马”，汉译本系据俄译本中的хороших породистых коней(23)译出，萨克斯顿英译本为fine horses，(24)含义相同；而蓓沃丽吉英译本则作excellent tīpūchāqs，(25)tīpūchāq当即“脱必察”。德福所引用察合台文原文为yaxši topčaqlar，(26)即蓓沃丽吉英译名，指脱必察骏马。《巴布尔回忆录》提及脱必察骏马处颇多，兹不枚举。(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