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当下，融合了人工智能、大数据和云计算的数智技术正在深刻重塑人类社会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以数智技术为基础构建的数字空间和数字平台，日益成为人们生活与交往的核心公共领域，数字化生存逐渐演变成为现代人的基本生活状态。然而，伴随着技术赋能所带来的便利，一种新型道德病症——道德冷漠正在悄然蔓延。数智时代的道德冷漠相较于传统社会中的道德冷漠呈现出显著的技术化特征：在数字化交往中，个体表现出情感钝化、判断弱化和责任缺失等综合症状。数智时代的道德冷漠通过网络效应快速传播，从虚拟空间渗透至现实生活。与此同时，平台推荐和算法逻辑进一步加剧了个体的社会原子化与群体的道德疏离。显然，这种道德冷漠不仅是个体品格的缺陷，更是技术环境与人类道德实践相互作用的复杂产物。 对于道德冷漠问题，学术界相关研究主要聚焦在以下几个方面：在现象描述上，主要是透过真实案例来揭示当下社会中的道德冷漠现状，如“旁观者”现象、“陌生人”社会、诚信缺失及道德责任匮乏等；在成因分析上，主要基于社会转型、价值观多元、制度缺失和个体原子化等角度进行探讨；在治理路径层面，多聚焦于道德教育、个体自我约束、法律制度支撑等方面。 尽管现有研究为理解道德冷漠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但仍存在一定的不足。具体而言，大多数研究基于社会制度和文化的分析框架，对于数智时代技术环境对道德的影响缺乏深入认识与分析，未能充分把握数字化生存转变对道德的根本性影响。尤其是，对于数智技术如何从深层次上重构个体道德心理结构的系统性阐释尚且不足，且常将技术因素视作外部影响，而非道德问题的内在构成要素。有鉴于此，本文将着眼于数智时代的新特征，聚焦道德冷漠的新样态，深入剖析其形成机制，寻求新时代道德冷漠的消解路径，以期为数智时代道德冷漠问题的消解提供理论借鉴和实践指导。 二、数智时代道德冷漠的内涵及其新特征 相较于传统社会中由人际关系互动驱动的道德交往，数智时代的道德交往在数字智能媒介的加持下，表现出以下三个新的时代特征： 一是道德情境的虚拟化展开。道德情境从三维立体的现实体验被压缩为二维平面的符号呈现，导致道德感知的“去在场化”。数智时代的个体主要通过屏幕界面以文字符号、数字图像等来感知和理解他人的道德处境，缺乏传统面对面交往形式中的丰富情感信息和真实临场感。二是道德关系的算法化构建。传统社会中个体基于血缘、地缘和业缘所构建的道德关系网络和情感连接纽带，逐渐被平台匹配、数据分析和算法推荐等技术手段重构。这种算法化构建的道德关系区别于传统道德关系的深度和持续性，具有高度的可操控性和不稳定性。三是道德行为的数字化表达。个体的道德表达转变成为线上的点赞、评论、转发和打赏等数字化行为模式，这些缺乏深度道德情感投入和真实情感付出的“一键式”行为，在便捷高效的背后却隐藏着“浅层道德参与”的现象。 在一般特征方面，对于道德冷漠的一般性理解主要有两种视角：一是从道德心理结构出发，认为道德冷漠源于个体在道德情感、道德判断、道德意志或道德实践勇气方面的不足甚至丧失；[1]二是从道德关系角度出发，将道德冷漠视为一种人际道德关系中的隔阂与孤独化状态，以及由此导致的道德行为上的彼此冷淡、漠不关心，甚至出现相互排斥和否定的现象。[2]数智时代的道德冷漠延续了这一基质，特指个体在数字媒介环境中所表现出的道德情感钝化、道德判断弱化以及道德责任缺失的综合状态，这种状态通过技术系统的放大效应，导致个体精神孤独化和道德实践能力退化，最终加剧整个社会人际交往的冷漠化趋势。具体而言，数智时代的道德冷漠包含了三大基本表征： 一是道德情感的钝化。主要是指个体在面对他人苦难、社会不公或道德冲突事件时，缺乏应有的同情心与正义感，表现出情感上麻木与冷漠。其在数智环境中的表现包括：作为远距离的旁观者，多数网民透过数字屏幕浏览他人遭遇的不幸或不公，未表现出应有的道德关切，甚至在网络平台中表现出调侃、起哄等非理性反应；对于社会热点事件中的道德议题，出现“热度消退即关注消失”的社会现象，这揭示了公众情感连接和情感投入的不稳定性和易逝性；在虚拟社交中，个体习惯于通过简单的数字化表达(如表情符号、标准化回复)来应付复杂的人际情感交流需求。 二是道德判断的弱化。道德判断是依据道德标准对行为本身或行为主体所做出的一种合理且公正的判断与评价。行为的道德正确性基于行为主体能够正确地对他身处其中的道德行为本身做出善恶判断，或者说行为主体能够正确地判断“我的行为在道德上是否允许的”。对行为“可允许性”的判断，涉及行动者能否对行为中所蕴含的一般道德原则做出正确的判断。[3]道德判断弱化是指个体丧失了对道德事件或道德现象进行正确评判的能力，出现是非善恶的混淆，在社会交往中对“失德”和“败德”行为采取纵容态度，而对“善心”和“善行”表现漠视。具体表现为：个体在面对复杂道德议题时，往往缺乏独立思考和深入分析的能力，容易被表面信息和情绪化表达所左右。在价值多元化的网络环境中，个体难以建立稳定的道德评价标准，经常出现前后不一致的道德判断；面对道德争议时，个体倾向于采取相对主义立场，认为“没有绝对的对错”，从而逃避进行明确的道德判断。 三是道德责任的缺失。道德责任缺失是指个体面对道德争议事件或明知他人正处于困境之中，却依然选择沉默、回避或消极应对，缺乏维护正义的实际行动。这种缺失是一种主动回避，并非源于完全的无知或无意识。例如，在面对网络暴力、虚假信息传播等道德失范现象时，多数网民选择看热闹“围观”而非采取“行动”。当遇到需要道德勇气的情境时，个体缺乏将道德认知转化为道德行动的能力和动力，往往以“事不关己”“无能为力”等理由进行自我开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