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是他最重要的一部著作,前后写了两遍,也是他最重视的著作。该书完成于1948年,后以不同形式流传①,直到1983年才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之后两次被收入金岳霖著作集。改革开放后,国外知识论著作被大量译介,成为学界关注与研究的对象。两相比较,《知识论》影响力不大,甚至有被冷落之嫌。这与金岳霖本人崇高的学术地位及影响力,以及其哲学思想对中国哲学所做的开创性贡献极不协调。《知识论》分上下两卷,内容广博,属于建立体系的那类哲学著作。这种哲学方式在今天受到许多批评。学界普遍认为,较之于建立体系,哲学更应该注重问题研究,应该着眼于对问题深入细致的分析。更有人明确表示,体系建立式的哲学已经一去不复返。这种看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然而,本文则要从“体系”的角度出发,将《知识论》放到哲学史中,比较它与一些哲学名著中哲学体系的同异,进而说明如下问题:哲学研究为什么要建立体系,为什么要以体系的方式来谈论认识?《知识论》一书展现了一种什么样的体系,具有何种独特性,以及可以给我们带来哪些启示和教益? 一、感觉 自笛卡尔以来,“思(考)”(思维)成为哲学探究的主题,“认识论”亦成为哲学家谈论的话题,甚至成为自笛卡尔以来那种哲学研究的称谓。人们还以“本体论”称谓此前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哲学,从而形成了本体论与认识论的区别。“知识论”是与“认识论”相近的说法。在哲学研究中,我通常谈论“认识”,不太使用“知识”一词。字面上看,认识是一种活动,而且是人的活动,其结果可以是认识,也可以是知识。然而为了行文方便,下文在谈论金岳霖的《知识论》时,随他使用“知识”②一词。 《知识论》与体系著作相比较有几点共同之处。一是从“感觉”出发进行论述。金岳霖是从“正觉”出发展开论述的。在谈及“正觉”的定义时,他提醒人们注意,其所谈“相当于英文中的sensation”(金岳霖,第141页)。对照英文,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他所说的“正觉”是什么。洛克的《人类理解论》是近代第一部关于认识论的重要著作。康德称,洛克“试图分析人类理解力”,是其时代最伟大的哲学改革者(参见Kant,1876,S.35),并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及“(著名的洛克提出的)人类理解”③,从而使自己的研究与洛克联系起来。这说明,在现代知识论研究中,洛克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可以结合洛克关于“sensation”的说明来看金岳霖所说的“正觉”。 洛克认为,知识的材料来源于经验,知识建立在经验之上。通俗地说,人们通过感官获得事物对象的观念,并将后者传达到心中,发生作用。洛克“便叫这个来源为‘感觉’”(洛克,上册,第69页;Locke,p.87),即“sensation”。大体上说,感觉与感觉对象和感官相关,与感觉活动相关,与经验相关,是一种最基本的认识活动。由此出发则会形成一些不同的东西,比如对外界事物的知觉、内心的反思,进一步还会形成知觉、思维等活动。在洛克看来,所谓“理解”指人的思想的能力,此外人还有一种意志能力,指的是“意向”“愿望”等。围绕两者就会形成关于“记忆”“分辨”“判断”“推理”“知识”“信念”等的研究。所以,关于理解的研究是有层级递进的,而所有这些的出发点即是感觉。由此,洛克关于理解的论述开创了一种论述方式,即从感觉出发。在他看来,人的理解是从最简单的观念出发的,而与后者对应的就是感觉活动,感觉是最基本的认识活动。他由此出发,层层推进,对人的认识活动作出说明。所以,洛克的这种论述方式,或者说他的论述本身就呈现出一种体系性。莱布尼兹针对洛克的著作写了《人类理智(解)新论》,逐章逐节进行讨论,因此他不用刻意构造体系,其论述自然而然就有了体系。休谟延续洛克的讨论,其名著《人性论》的第一章即是“论理解”,后来该章单独扩展成书即《人类理解研究》,显示出其专门的认识。休谟的著述方式表明,关于理解的认识既可以构成关于人的研究的一部分,因而成为一个整体性研究的一部分,也可以单独成书,因而自成体系。但是无论如何写作,其论述的出发点都是感觉。 后来的哲学家们对知识论各有自己独特的认识,但是大体上都延续洛克这一写作方式。最典型的是康德,他在《纯粹理论批判》开篇即说,我们的认识都是从经验发源的,但是仍有一些不依赖于经验的认识。(参见康德,第31页)这不仅表明他与洛克等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的区别,而且昭示出他要论述的主要是这种不依赖于经验的认识,即先验认识。即便如此,他仍以先验感觉论为起点,即从感觉出发。感觉是经验的,但他在谈到时空时,认为时空是先验的,这样似乎就与先验性联系起来。《纯粹理性批判》开创了德国唯理主义哲学研究的先河,康德这种论述方式同样被后人继承,比如黑格尔在其《精神现象学》中论述到意识和理性时,同样是以感觉为出发点。 从感觉出发是谈论知识的一种方式,也是对知识的一种直观认识。我们通过感官对外界事物产生感觉,这是一种最直观的认识,也是一种常识性的认识。所以由此出发进行论述是可行的,也是可以接受和理解的。但是,关于知识的论述显然不会仅仅停留在感觉上,必须以之为基础作进一步论述。金岳霖亦是如此。尽管其用语有所不同,所作区别也别具一格,比如他区别出“正觉”“错觉”和“野觉”,而他认为讨论会以“正觉”为标志,因为“知识的大本营总是正觉”(同上,第137页)。基于此,他一步一步不断深入,最终提供了一种体系化的描述和说明。即便与传统哲学家的论述在内容上可能会有不同,一如康德的论述与洛克的论述不同,但是就体系性这一点而言,金岳霖与他们是一致的。换句话说,从感觉出发来论述知识,注定会产生一种有层级的、有结构的、不断深入和递进说明的论述。这样的研究会给人一种体系化的感觉,因此可以称这样的研究为体系式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