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事实怀疑论 在日常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反事实条件句的表达,比如,为了证明他对于保全汉室不可替代的卓著功勋,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写道:“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在可能世界的框架之内,可以把曹操的这个论断理解如下,曹操让我们设想一个他并不存在的可能世界(possibleworld),当然这个世界要依照曹操所身处的现实世界来构造。它要和现实世界尽可能相似,即和现实世界的差异只要能确保曹操他本人不存在就好,毕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完全殊异的(alien)世界证明不了他不存在的价值,显然,在这种极小修正之下的可能世界里,刘备、孙权、袁绍这些曹操的老对手必然还是在的。但是要说清楚这个“极小修正”如何实现是困难的。到底是孕育曹操的受精卵发生了某种意外,还是曹操出生的那一刻的意外,接生婆一个手抖把他摔到了地上,最终让这个乱世之枭雄没有机会到这个人世间来“横槊赋诗”?相信这些是曹操本人在表达这个条件句时自己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 姑且把这个条件句前件“不确定性(indeterminacy)”(天下无孤如何实现的不确定性)困难先放到一边,姑且认可存在这样一个曹操并不存在的世界(即假定这个反事实条件句的前件实现了)。按照曹操的设想,在这样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哪怕刘备、孙权或者任何一个当时英雄都难堪大任,均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必然蕴涵的结果只能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群雄并起,最终汉室天下不保。 曹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内心是笃定的,认为这个反事实条件句为真,从而证明了他对于保全汉室天下的不可或缺性。但很遗憾,量子力学否证了这个条件句为真的可能性。根据量子力学的非决定论(indeterminism)解释,一个量子粒子的运动状态(即量子态)是无穷维希尔伯特空间中的一个向量,且这个量子态中存在着的几率(chance)是基本和内在的,即就算穷尽所有无知和外在的偶然因素,依然不能确定最终的测量结果为何,所能确定的只是结果发生的几率。既然我们连微观粒子的运动状态都不知道,显然精确预测宏观物体的运动同样是不可能的,所以从“天下无孤”并不能必然得出“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根据非决定论,也许(might)会有另一个英雄“趁势而起”,他同样“鞠躬尽瘁、匡扶汉室”,这也就意味着,“设使天下无孤,也许不会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为真,进而“设使天下无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为假。 正是基于上述不确定性和非决定论,哈耶克提出了反事实怀疑论[1],主张在人类历史上我们曾说或者曾想的大部分反事实都为假。哈耶克的结论挑战了大众的常识认知,在日常对话、哲学推理和科学探究中,我们大量使用到反事实,并对它们的真视为当然。正如相对论的出现让人们知道,他们关于绝对时间和绝对空间的直觉是一种幻觉。同样的思路也用来证伪所有日常的反事实条件句的真。“量子力学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未曾犯过错误,且在其应用范围方面尚未发现局限的认知世界的基本理论。”[2]量子力学的成功也让我们认识到,内在几率的存在意味着对于日常反事实真的笃定只是一种“洞穴幻相”。 二、反-事实主义与多维可能世界语义 尽管反事实怀疑论有量子力学为其背书,但和大多数哲学家的反应一样,我们都感受到一种“没有必要的严苛”,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需要来捍卫常识认知,也许是认识到常识的“真”和量子力学的“真”之间存在一种可解释的空间,让两种真的论述可以相安无事,总之,一场反驳哈耶克的哲学“竞赛”就开始了,尽管要真正驳倒哈耶克并不容易。 相较于反事实怀疑论立场的形单影只,反“反事实怀疑论”则为数很夥,面对上述怀疑论,或坚持、或修正、或放弃相似性语义以回应哈耶克的挑战,大体上可以分为如下几类:坚守派,保留相似性语义,只做必要的调整以回应怀疑论;改革派,改进相似性语义,做必要的删改和修正;革命派,彻底放弃相似性语义,引入其他思想资源来反驳哈耶克。本文将重点讨论坚守派中比较流行的一支:反-事实主义(Counterfactism)[3-5]。这个立场建基在条件句的多维可能世界语义之下,出于捍卫常识反事实为真的直觉,他们设想在非-模态事实之外,存在初始模态事实,而它可以作为日常反事实条件句的使真者(truthmaker)。另外,反事实怀疑论所搅动的不只是纯粹语义层面的真值问题,而是一体地带动了反事实相关问题的讨论,反事实推断模式的有效性(集聚(Agglomeration)、条件排中律、对偶律)等等、本体论(休谟式随附)、几率问题、语境主义、知识的可断言性(assertability)、斯凯姆论题(Skyrms’Thesis)和亚当斯论题(Adams’Thesis)等等。一个问题牵出一切问题,哲学研究的真实写照! (一)哈耶克的语义设想 在讨论反-事实主义之前又必要谈谈哈耶克的反事实语义设想,它和典范的可能世界语义不同。根据后者,如果要判定反事实的真值,我们要设想另外一个满足前件且与现实世界极小不同的世界[6]。而哈耶克则把反事实理解为是“假定性预测(hypothetical prediction)”。反事实的前件通常与发生在历史中的某个事件相关,设想对于这个事件的修正以实现反事实前件,再陈述自此之后事物将如何演进,即它要求我们想象实现修正之后的发展。例如,考察反事实“设使奥斯瓦尔德没有射杀肯尼迪,那么另有他人会射杀他(If Oswald had not killed Kennedy,then someone else would have killed him)”。已知奥斯瓦尔德是在1963年12月22日中午12:30射杀的肯尼迪,考虑在这之前的某个时间,奥斯瓦尔德射杀肯尼迪与否有正概率,假定选择了不射杀,以之为初始条件来预测:自此之后将发生什么(what will happen thereafter)?或者其他人将会射杀他的真值是什么?而它的真值也决定了这个反事实的真值,即“如果奥斯瓦尔德没有射杀肯尼迪,那么将会(will)发生什么”和反事实“设使奥斯瓦尔德没有射杀肯尼迪,那么将会(would)发生什么”是对应的。总之,哈耶克的思考不涉及其他可能世界,而只是现实世界,认为反事实前件是把我们“投射到了(现实世界的)过去的某一时刻”,在这一时刻实现了反事实前件,再思考“自此之后将发生什么”。即哈耶克主张从字面上来理解前件的过去时,它把我们投射到历史之前的某个时刻,并确保了前件的真。但这个设想要确定反事实前件确切发生的历史时刻,但显然很多反事实前件是不能确定其发生时间的,比如,“设使王安石变法不急于一时而是缓缓图之……”,所以从适用范围来说,可能世界语义要更普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