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功能主义真理论的哲学定位 功能主义真理论(Functionalist Theory of Truth)大致是在进入21世纪之后发展起来的,其主要倡导者是林奇(Michael p.Lynch),随后谢尔(Gila Sher)等人加以推进,笔者也可算在此行列之中。在当今关于真的理论(简称“真理论”)派别林立的局面下,功能主义真理论处于什么位置?这是首先需要澄清的问题。 林奇在其主编的论文集《真的本质》的引言中指出:“无论我们采取何种方法立场,关于真的属性或深层本质,我们有两个核心问题:首先,真是否有本质;其次,如果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本质?这两个问题分别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辩论的焦点。”①前一个问题涉及收缩真理论(deflationism)与扩展真理论(inflationism)之间的争论,后一个问题涉及一元真理论(monism)与多元真理论(pluralism)之间的争论。 首先,在收缩真理论和扩展真理论的对峙中,功能主义者站在或至少倾向于扩展真理论一边,主张“真”概念是有实质内容的,而不是可以消除和收缩的,并且明确地给出真的功能性本质。其次,在一元真理论和多元真理论的对峙中,功能主义者试图对二者兼收并蓄,达到一元论与多元论的统一。为此目的,功能主义真理论所采取的关键步骤是引入功能的多重实现原理(principle of multiple realization),即同一功能性质可以被多种不同的系统结构来实现。 不过,林奇和谢尔等人的功能主义真理论遇到一些困难,特别是对多种“真”概念的统一性或单义性(univocality)问题,至今未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决。真概念的单义性的至关重要性在于,一个演绎推理的前提和结论往往由不同类型的命题构成的,演绎推理的保真性要求它的各个前提和结论的真必须是同义的,否则违反基本的逻辑规律同一律。这使人们面临一种两难境地:要么演绎推理的前提和结论的真是同义的,要么是不同义的;如果是同义的,那么给出同义性的解释或证明,而这个任务是很困难的;如果是不同义的,那么许多被认为是可靠的演绎推理便成为不可靠的,甚至是无效的。 例如:污染环境有害于人民健康,有害于人民健康是错误的,所以,污染环境是错误的。 上面这个推理的第一个前提是物理因果性命题,第二个前提是伦理命题,结论也是伦理命题。这个三段论推理显然是有效和可靠的,这便意味着它的前提和结论的真是同义的。然而,人们在直观上感到,物理命题的真与伦理命题的真是不同义的或有歧义的。如何解释或证明不同类型命题之真的同义性或单义性,这是功能主义真理论试图解决的问题之一。 为此,笔者对功能主义真理论加以改进和发展。笔者同样接受功能的多重实现原理,用以把多种“真”概念统一起来;但有所不同的是,笔者让多重实现的那个功能不是真,而是事实的存在性。经过事实的存在性的过滤作用,将所谓的多种“真”概念归为一种,即一切真命题都是对事实的符合;而把多样性留在事实的存在性上,即事实以多种方式而存在。通过对真概念的单义性和事实存在的多样性的结合,达到一元论与多元论的统一,即所谓“统一多元真理论”。 把一元真理论与多元真理论统一起来,并且是富有实质意义的统一,这是功能主义真理论的目标。与之相比,在当代收缩真理论那里,有时似乎也把一元论与多元论的统一作为目标,但赋以某种非实质的意义。收缩真理论是对传统真理论的一种反叛,虽然传统真理论派别纷杂,但大都具有两种倾向,即一元论和实质论。收缩真理论保留了一元论而摒弃了实质论。在收缩论者看来,“真,如果它还有一个本质,那么它将跨越所有的涉真论域(truth-apt discourse),但是对于这种本质将无话可说”②。既然对真的本质无话可说,那就不说,而只说真的非本质部分;因此,收缩真理论又被称为“非实质真理论”(insubstantialism);相应地,扩展真理论被称为“实质真理论”(substantialism)。 请注意,虽然收缩真理论不谈真的本质,但对实质真理论可抱两种不同的态度:一是反对谈论真的实质,因而反对任何实质论;另一是对各种实质论不置可否、保持中立。当代收缩论的开创者塔斯基(Alfred Tarski)采取后一种态度,为收缩真理论与扩展真理论的结合留有余地。 塔斯基宣称:“我们可以在不放弃任何我们已有的认识论态度的情况下接受真理的语义性概念;我们可以依然坚持朴素实在论、批判实在论或者唯心论,经验主义或者形而上学——坚持我们以前所坚持的。语义性概念对于所有这些争端是完全中立的。”③在塔斯基那里,真的语义性概念是非实质的,但对实质性的“已有的认识论态度”保持开放。 与之不同,收缩真理论的另一位倡导者霍里奇(Paul Horwich)则坚持“真”概念只能是非实质或“不足道”的,明确反对为“真”概念附加任何实质性内容。他说道:“‘真’这个词的意义并非来自人们所熟悉的那种显定义,而是来自人们的一种推理倾向,即从‘p是真的’推出‘p’,反之亦然。……这样一个不足道的(trivial)逻辑概念不能对哲学的理论化起到基础性的作用,而这种作用经常在有关讨论中赋予真概念。”④霍里奇把自己的立场称为“极小主义”(minimalism),意即把真理论收缩到最小范围,反对任何真概念的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