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随着20世纪八九十年代社会史研究的勃兴，唐代日常生活史研究逐渐成为一个学界热点。①日常生活，主要包括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社会风俗、精神生活等，即民众最基本、最日常的生活。这种研究趋向反映了关注点从国计到民生、研究层级从上到下的转变。这既是历史研究理念的转变，也与文书、石刻、家谱等基层民间资料的开拓直接相关。但在看到成绩的同时，亦应看到既有研究存在的一些问题。正如黄正建先生所言：“目前这种研究往往比较笼统，不分时代前后、不分阶层高下、不作定量分析，所以常常使人感觉缺乏具体性。”②黄正建先生不仅进行了理论上的深入思考，并以器物等为切入点作了一系列微观具体的研究，特别是关于韩愈日常生活、张说与元稹日常生活比较研究等③，颇具示范意义。但总体来看，迄今学界对唐代官员日常生活的研究尚不多见，且主要集中于文人型官员，而对武人型官员关注不多。当然，这与武人保存下来的有关日常生活的资料较少及性质相对单一有关。本文试以唐后期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为个案，对其日常生活加以考察。 李宝臣本为范阳将张锁高之假子，故冒其姓，名忠志。后更为安禄山假子。在安史之乱中，他追随安禄山、史思明，官至恒州刺史，扼守土门。乱平降唐，赐姓名曰李宝臣，任成德节度使。建中二年(781)正月卒，享年64岁，诏赠太傅。李宝臣作为河朔三镇之一成德镇的肇建者，开启了成德镇长达150余年的割据统治，对唐后期的历史影响深远。 纵观李宝臣的一生，其生活空间主要经历了营州、长安、河北三个阶段。随着安史之乱末降唐，其人生步入了第三阶段。这时他43岁，已过不惑之年。这一阶段自宝应元年(762)十月至建中二年(781)正月，长约20年。李宝臣作为成德节度使，史称其“遂有恒、定、易、赵、深、冀六州地，马五千，步卒五万，财用丰衍，益招来亡命，雄冠山东。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相姻嫁，急热为表里”。④李宝臣迎来了他人生巅峰，为学界所熟知者也是这一阶段。 学界对于李宝臣的研究主要关注其治下成德镇与朝廷的关系、民族关系以及与邻藩的关系等显性层面。对于一个政治人物而言，以上无疑是其重要方面，但绝非全部。在征伐、斗争的背面充斥的则是更为久长的日常生活，这也是李宝臣研究中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层面，我们可以暂且名之曰隐形生活或隐形形象。应该说，这两个方面是相互联系的，其日常生活构成了李宝臣生活的底色，也是其浮于表层的政治、军事活动的基础。近些年来，关于李宝臣的石刻资料不断出土，透过这些石刻史料，再结合传世文献，李宝臣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使我们有可能看到一个赳赳武夫、安史叛将和桀骜不逊萌有异志的河北藩镇节帅之外的另一个形象。当然，由于资料所限，本文不可能涉及李宝臣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现主要对资料较为丰富的宗教信仰加以探讨，庶几对其精神世界乃至整个河北藩镇的研究有所裨益。 二、范阳奚抑或柳城奚：李宝臣的族属及其汉化 关于李宝臣的族属，《旧唐书》卷142《李宝臣传》云：“李宝臣，范阳城旁奚族也。”又云“范阳宝臣故里，生长其间”。《新唐书》卷211《李宝臣传》云，李宝臣“本范阳内属奚也”，“少长范阳”。按：范阳，在唐代至少包括三层含义，其地域范围从小至大分别为范阳县、范阳郡(即幽州)、范阳节度使(即幽州节度使、幽州镇)。由于范阳概念指称的模糊性，为我们了解李宝臣族属、出身及其早期活动增加了难度。 据保存于河北省正定县隆兴寺内的一方李宝臣残碑云，李宝臣“世居柳城”⑤。柳城，即营州，上都督府，万岁通天元年(696)为契丹所陷，圣历二年(699)侨治渔阳，开元五年(717)又还治柳城，天宝元年(742)更名柳城郡，乾元元年(758)，复为营州。下辖柳城一县。为安置内附的奚和契丹，唐前期在柳城设置了许多羁縻府州。它处于唐廷防御奚和契丹的前沿，为幽州之屏藩，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从上述李宝臣残碑来看，李宝臣曾祖素时就已迁至营州，到李宝臣这一代，其家族世居营州至少已历四代。因此，两《唐书》李宝臣本传所谓范阳奚，确切而言应是柳城奚(或云营州奚)。此处的“范阳”，实际上是指地理意义上的范阳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而非范阳郡(即幽州)和范阳县。 范阳奚与柳城奚的称谓，貌似矛盾，所指实际为一，其背后所蕴含的则是安史之乱前范阳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范阳与平卢互为犄角，为战略联防区。为了便于调度协作，范阳节度使往往兼平卢节度使。开元七年(719)始设平卢节度使，不久即以幽州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天宝元年(742)平卢又独立设镇，以安禄山为节度使，同时以裴宽为范阳(幽州)节度使。但天宝三载(744)后安禄山又兼有二镇。唐玄宗对安禄山倚之如长城，安禄山所受之宠遇，自唐初以来的将帅都难以望其项背。正因为如此，安禄山以范阳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达十余年。当时李宝臣(时称张忠志)在安禄山手下为将，正处于安禄山兼有二镇的时期。范阳与柳城概念的混同正是此历史背景的反映。 关于李宝臣之世系，《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五下》云，李宝臣曾祖素，左骁卫大将军；祖父越，左金吾卫大将军；父佶，左武卫大将军。⑥曾祖素，上揭李宝臣残碑亦有记载。《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之记载是否采自李宝臣残碑，不敢遽言。李宝臣曾祖、祖、父仅见其名，而事迹阙略，其官职盖系李宝臣显达之后的追赠。另外，这些汉化痕迹很浓的名字颇令人生疑，有可能是李宝臣显达后的改译。这些姑且不论，明确可知的是，在天宝年间李宝臣即开始使用汉名“张忠志”，并有了其表字“为辅”。⑦表字，在中国古代一般是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后由长辈为其所取，对此《仪礼·士冠礼》即言：“冠而字之，敬其名也。”⑧名字的汉化，特别是表字的出现，是李宝臣汉化的最直观反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