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宇文氏族属研究回顾及史源学探索 宇文部兴起于魏晋时期,在动荡诡谲的十六国北朝政局中纵横捭阖,其影响持续到隋唐时期。因其兼具“游牧民”“虏姓士族”“皇族”等多个标签,对宇文氏“族属”①及兴衰的考察成为透视古代民族融合、中古社会历史的变迁的窗口,长期为学界所关注。② 关于宇文氏的“族属”主要有三种看法:《晋书》《周书》系统载其为“鲜卑帅”,出自“鲜卑”;《魏书·匈奴宇文莫槐传》系统则是“其先南单于远属也,世为东部大人”,③宇文氏出自匈奴;第三种则是糅合了前两种观点,认为宇文部是“匈奴鲜卑化”的产物,此观点在历史学界、考古学界的影响很大。如部分学者认为宇文部“匈奴鲜卑化”在考古上的表现是同时具有匈奴和鲜卑两种文化因素,结合年代、地望推测内蒙古南杨家营子④、六家子⑤、北玛尼吐⑥、二兰虎沟⑦和石家沟墓地⑧属于宇文部的遗存。争议源于学者对文献的理解,故有必要从史源学的角度梳理诸说之成因。 (一)《晋书》为代表,最早出现且占主流的“鲜卑说” 《晋书·康帝纪》载建元二年二月(344年)“慕容皝及鲜卑帅宇文归战于昌黎”。⑨《晋书·慕容廆载记》:“初,涉归有憾于宇文鲜卑,廆将修先君之怨,表请讨之……时东胡宇文鲜卑段部以廆威德日广,惧有吞并之计。”⑩北魏崔鸿《十六国春秋》所载慕容廆事迹稍详细,如多“廆亡潜于辽东徐郁家”;(11)而《册府元龟·僭伪部》“怀附”条则有缩略,(12)两者与《晋书》当为同一史源。标点本的断句对学者影响很大,学者几乎都将“东胡宇文鲜卑段部”断句为“东胡宇文、鲜卑段部”,《晋书》中“段部”又称“段国”,出自鲜卑,不需要特别说明,联系上“宇文鲜卑”的出现,此应断句为“东胡宇文鲜卑、段部”。(13)在《晋书》系统里匈奴与东胡并立,鲜卑是东胡后裔(鲜卑者,亦东胡之支也),“东胡宇文鲜卑、段部”是将宇文鲜卑、段部视均为东胡后裔。 《晋书》仅两年半就修成,非常迅速。刘知几批评道:“晋世杂书,谅非一族……皇朝新撰《晋史》,多采以为书。”(14)《旧唐书·房玄龄传》载:“以臧荣绪《晋书》为主,参考诸家,甚为详洽。然史官……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15)以《晋书》点校者为代表的现当代学者也认为“唐初《晋书》的编撰者只用臧荣绪《晋书》作为蓝本,并兼采笔记小说的记载稍加增饰。对其他各家的晋史和有关史料,虽然也曾参考过,却没有充分利用和认真加以选择考核”。(16)《晋书》虽然成书于唐,但其有关宇文氏身份的叙述应该体现的是魏晋时人的观念。 贞观十年(636年)完成的《周书》将宇文氏先祖上溯到炎帝,之后“有葛乌菟者,雄武多算略,鲜卑慕之,奉以为主,遂总十二部落,世为大人”。(17)《周书》与《晋书》《魏书》所记宇文氏系谱迥异,但通览全文,可知史臣强调鲜卑部众“奉以为主”意为“秉承天意”。对这句话的不同理解导致了后世学人的争论。 (二)《魏书》为代表的“宇文出自匈奴说” 《魏书·序纪》载“(平皇帝七年)匈奴宇文部大人莫槐为其下所杀”;《魏书·宇文莫槐传》《魏书·宇文福传》《魏书·宇文忠之传》均提到“其先南单于之远属”。(18)汉魏时期的“南单于”一般指匈奴南单于,唯一的例外是乞伏国仁的父亲司繁被前秦苻坚署为南单于。(19)匈奴曾经控制蒙古高原数百年,其在草原游牧人群中具有特殊的政治含义,汉唐史书中将很多部落与“匈奴”挂钩,故《晋书》云“匈奴之类,总谓之北狄”。(20)《魏书》载高车“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时有小异,或云其先匈奴之甥也”(21),《隋书》载“铁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22);《魏书》云蠕蠕“东胡之苗裔也”,但史臣论赞又云“蠕蠕者,匈奴之裔”(23);至于匈奴刘聪、铁弗刘虎、北齐破六韩常等人更是为大家所熟知的“匈奴单于之裔”,由此观之,“匈奴远属”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符号)。 认为宇文出自匈奴的学者所依据的史料还有《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载“和帝永元中,大将军窦宪遣右校尉耿夔击破匈奴,北单于逃走,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号鲜卑,鲜卑由此渐盛”。(24)这段文字反映了鲜卑强盛,匈奴“鲜卑化”的历史大背景,但非要说宇文氏属于“自号鲜卑”者,恐怕不太恰当。 二、宇文氏谱系与“宇文匈奴说”辨析 学者早已注意到《魏书》《周书》关于宇文氏的谱系有诸多抵牾。咸和八年(333年)六月“宇文乞得龟为其别部逸豆归所逐”,考虑到北齐、北周的对立,颇让人怀疑宇文福家族更可能是莫槐嫡传,宇文泰出自“别部”逸豆归。又,温拓从史源的角度指出《周书》中宇文氏先世的部分,其叙述结构、叙述目的皆本于《魏书·序纪》,是北周代魏之后不断层累的产物。(25)其论证颇有道理,此处稍作补充。 (一)乞得归与逸豆归:北周宇文氏的家族谱系 《元和姓纂》云:“鲜卑俗呼天子为‘宇文’,因号宇文氏”,又说“俗呼草为‘俟汾’音转为‘宇文’。”(26)法国突厥学家巴赞(Louis Bazin)曾对“宇文”“俟汾”之原语做详细讨论,认为“俟汾”为前蒙古语词[.*]ǰibüm,后演变为[.*]ǰümün,意为“草”;又tś'ietmuǝn叱门/[.*]čimün可能是另一变体,其共同原型可能是[.*]čibün。(27)苏航援引巴赞、白鸟等的研究,认为突厥、蒙古语都有äm/em(“药”),亦有yom、yum等合口形式;传统药物多为草药,“药”与“草”之词根相通,推测“俟文”“宇文”源于药草之词而为其不同变体。(28)包文胜通过语言学的梳理,认为“俟汾”读音与古蒙古语Ke'er(草原)无限接近,“俟汾”起初是以居住环境特点命名的俗称,久而久之成为相对固定的部落名。(29)《魏书》特别强调“秋收乌头为毒药,以射禽兽”,乌头为草药,生长在特定区域,颇怀疑其在该人群中有特殊的含义,进而成为该部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