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年轻人中出现了“断亲”现象,即“90后”“00后”虽然没有与亲戚断绝关系,但主动减少与其情感联系和日常交往(胡小武、韩天泽,2022)。然而,养老实践中却出现了“拟亲”①现象,比如护工与老人(及其家属)、护工与护工之间常以拟亲属称谓②称呼彼此。此外,诸多研究都发现,老年护理工作包含大量情感劳动(Steinberg & Figart,1999;Dodson & Zincavage,2007;Rodriquez,2011)。笔者认为,拟亲在本土养老实践中已发展为一种情感劳动,且护工与老人能够从中获得积极体验。由此来看,拟亲为情感劳动的积极体验提供了一个新的例证,而主流情感劳动研究主要关注负面体验。 情感是个体的心理活动,情感管理在个体的私域生活中也存在。然而霍克希尔德(Arlie R.Hochschild)发现,当组织介入后,个体的情感管理便具有了社会性;而当组织介入个体的情感管理,并对个体情感进行规范和整饰时,服务业受雇者的情感劳动便出现了。尽管情感劳动有别于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但其目的同样在于增加企业利润;并且,劳动者往往存在负面体验(霍克希尔德,2020)。情感劳动作为非物质劳动的一种,在资本主义的雇佣劳动中走向异化劳动不难理解。基于霍氏的研究,诸多研究发现情感劳动的负面体验在多国乃至多种文化中均存在,可谓个体在现代社会遭遇的一种普遍困境。那么,中国养老实践中出现的“拟亲式”情感劳动为何生成了积极体验?中国社会的丰富实践对于反思现代化难题又有何价值? 本文将以北京市温馨养老驿站的养老实践为例,分析拟亲这种情感劳动生成积极体验的机制。具体来说,本文希望回应以下问题:(1)为什么温馨养老驿站中护工的情感劳动体验有别于其他研究中所发现的负面体验?换句话说,在温馨养老驿站中,为什么拟亲作为一种情感劳动能够通过深层表演克服表层表演带来的负面体验,并生成积极体验?(2)拟亲作为一种情感劳动所带来的积极体验与其他研究中所揭示的情感劳动积极体验是否有共通的解释?(3)情感劳动积极体验的生成对我们反思劳动异化有何启示? 二、文献综述 (一)单维的劳动与多维的情感 霍克希尔德(2020:21)在构建情感劳动概念时提到,她的研究对象与百年前马克思的研究对象之间具有共同点:“工作者可能跟被用来/习惯于(is used to)从事工作的自我的那个方面相疏离或异化,无论这个方面是身体还是灵魂的边缘。”由此,情感劳动也常被视为异化劳动的一种。接着,霍氏区分出情感有公私两域之别,即形成于个人内心世界或日常生活的私域情感,以及个人在组织中形成或者经组织的情感管理而在公共行动中被整饰的公域情感。而组织在雇佣劳动中对劳动者情感的整饰则是霍氏建构情感劳动概念的语境。 从马克思对劳动过程的分析来看,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中,劳动仅由单一的尺度所计量,劳动过程是以货币化了的时间为单一计量单位所组成的(马克思,2004:242-243)。情感劳动同其他类型的劳动一样,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关系中只存在经济意义上的单维价值,其最终目的在于提升组织利润。具体来说,情感劳动是在特定情境中发生的,一旦进入这个情境,情感劳动者须进入表演时刻,以使自己的情感管理符合企业的工作规范、满足客户的市场需求,最终情感劳动者挣得职业薪资,企业利润也实现最大化。在这一意义上,霍克希尔德认为情感劳动虽与体力劳动有别,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可使劳动者陷入异化困境。 个体的情感本是复杂微妙、流变多维的,而组织则通过情感整饰使劳动者的情感规范化和趋同化。可以说,在资本主义雇佣劳动中,即使是个人私密的情感也可被纳入劳动过程,成为一种生产资料(淡卫军,2005;Brook,2009)。单维的劳动与多维的情感之间存在的紧张关系,使得不同情境中的情感整饰都可能为劳动者带来负面体验,这是情感劳动概念在映射现实时本就内含的张力。因此,情感劳动难免受到“本真性”的批判(梅笑,2022)。 (二)情感劳动体验的三种研究取向 揭示情感劳动体验生成机制的研究多从劳动过程的视角切入。基于这一视角展开的研究大致有三种取向:第一种侧重于劳资互动,强调组织对个体的情感进行管理、规范与整饰等。这类研究对劳动过程中个体的情感劳动频率、情感表达类型、情感劳动情境、工作自主性、工作满意度、物质激励、社会支持等变量进行了测量(Adelmann,1995;Morris & Feldman,1997;Abraham,1998)。第二种侧重于对情感劳动者个体的分析,强调个体对自我的情感进行管理与调节。这类研究揭示出个体在自我情感管理的过程中,其情感劳动体验受到自我控制能力、情感资源、个体社会身份认同等变量的影响(Ashforth & Humphrey,1993;Muraven & Baumeister,2000;Grandey et al.,2012);其中,劳动者的工作自主性及其所处文化环境又对这些变量具有调节作用(Hobfoll,2002;Grandey et al.,2005)。第三种取向引入了客户视角,强调情感劳动是在“组织-劳动者-客户”的三元框架下展开的。引入客户视角后,情感劳动的体验便与客户反馈、劳动者的情感劳动策略、劳动者与客户的互动等产生关联(Lan,2003;Coté,2005;Larson & Yao,2005)。